秋風慢慢收了凌厲,連日緊繃的氛圍,隨著禾盛商貿一案的階段性收束,稍稍鬆緩下來。
風控中心會議室,專門安排了全員覆盤。長條會議桌上,整齊碼放著裝訂妥當的卷宗,從最初立項的授信申請,到實地走訪記錄、資金流水、周禾交出的賬本,再到外勤從老葛住處搶救出來的碎紙復原材料,一整套證據鏈完整厚重。
業務部的負責人也到場了。經過這一輪,他先前那種“行業慣例不必深究”的想法已經淡了不少,翻著風險預警函,神色鄭重。
“回頭看,最容易迷惑人的,就是它披著真實產業的外衣。有田、有糧、有倉庫,看得見實物,聽得到農戶的佐證,誰都容易先放下戒備。”
孟清站在投影屏前,指尖劃過資金鍊路圖,那些纏繞分叉的線條,如今已經被一一標註、釐清。
“這類模式的狡猾之處,在於它並不製造完全憑空的交易。它保留一小塊真實的現貨作為錨點,剩下的全部依靠迴圈倉單、代持私戶滾動。只要糧價平穩、資金接續得上,表面上永遠看不出破綻。一旦外部環境收緊,錨點撐不住整條大船,崩塌就是連鎖式的。”
賀川補充,把這次提煉出來的篩查要點投在螢幕上:隨機農戶回訪、跨倉倉單交叉核驗、私戶流向穿透、掛靠個體戶排查、對短期內集中登出執照的關聯主體重點預警。這套規則會錄入風控系統,以後但凡農副產品購銷類授信,都會自動觸發這套篩查。
“我們攔住了禾盛,保全了證據,也向同業推送了風險提示,但餘波還在。”賀川緩緩開口,“老葛人還在外流竄,他搭建的網路不會一夜之間消散。那三家被牽連的商戶,有的已經主動停下來清理賬目,也有一家還在觀望,悄悄調整資金路徑,試圖換一層包裝繼續運轉。”
小林翻開臺賬,輕聲彙報後續處置安排:禾盛商貿這筆授信直接否決,納入高風險客戶名單,持續動態監測;周禾主動配合提交證據,在處置意見裡予以註明,後續如果再有融資申請,門檻會抬到最高;其餘幾家涉事企業,安排定期穿透複查,防止改頭換面重蹈覆轍。
實習生認真記下要點,忍不住發問:“是不是隻要把規則補全,以後同類騙局就很難進來?”
孟清輕輕搖了搖頭。
“規則是跟著已經見過的騙局生長的。造假的人永遠走在前面,等我們堵住一條暗渠,他們很快會找到新的縫隙。風控不是築一道永不被攻破的高牆,而是持續修補、持續瞭望。”
覆盤會結束,眾人分頭忙碌。
業務部不少客戶經理過來翻看案卷,私下議論。從前很多人覺得,風控只是挑毛病、拖慢放款節奏,現在才慢慢明白,每一次看似苛刻的穿透核查,都是在替整條業務鏈條拆除隱形炸彈。
午後,林振發來訊息。糧貿圈子裡的騷動漸漸平息,一部分之前跟著老葛玩資金迴圈的生意人,主動停掉了空轉的單子,老老實實迴歸現貨購銷;也有人心裡不甘,還在打聽有沒有別的門路繼續做週轉。
“只要利潤誘人,就總有人願意冒險。”孟清看著訊息,淡淡感慨。
日子平穩過了兩天,新的立項函送到風控中心。
這一份和之前的農副商貿截然不同,來自一家裝備製造企業,名叫恆屹重工,申請大額授信用於擴大生產線,購置機床與配套裝置。材料做得十分規範,審計報告、裝置採購合同、下游長期訂單、廠房權證一應俱全,紙面資料漂亮,是業務部重點推進的專案。
“這家企業在本地做重工多年,口碑很好,常年給幾家大廠供貨,訂單穩定。”小林把卷宗放到孟清桌上,“業務那邊說,這是難得的優質製造業專案,希望我們儘快走完風控流程。”
孟清翻開材料,第一印象無可挑剔。營收穩步上漲,毛利率處在行業正常區間,固定資產充足,沒有大額被執行記錄。可當她點開關聯擔保圖譜的時候,目光頓住。
恆屹重工對外擔保額度很高,連帶為另外兩家配套企業承擔連帶責任。表面上看,是產業鏈上下游互相扶持的聯保,是製造業很常見的合作方式。
“乍一看,是產業鏈互助。”孟清指著螢幕上層層勾連的擔保線,“但仔細算,它對外擔保的總金額,已經接近企業自身淨資產的七成。”
賀川恰好路過,聽見這話,俯身看向圖譜,神色沉了下來。
“製造業聯保,是另一塊容易滋生風險的土壤。一榮未必俱榮,但一損,多半俱損。很多時候,幾家企業抱團互保,看著是抱團取暖,實則織成一張連環的擔保網。只要其中一家資金鍊斷裂,衝擊波會順著擔保線,接連傳導。”
“而且這裡還有一處疑點。”孟清放大頁面,“這兩家被擔保的配套廠,註冊時間不長,表面獨立,但是股東之間,存在隱秘的交集。對外宣稱只是業務合作,實則是關聯主體,借聯保互相抬升授信額度。”
實習生湊過來,盯著密密麻麻的擔保關係,不由得屏住呼吸。
“之前我們查的是資金暗渠、倉單幻影,現在輪到聯保陷阱?”
“差不多,但它比連環擔保更加隱蔽。”賀川說道,“這一類,披著產業協同的外衣,有真實的裝置、真實的訂單做掩護。幾家企業互相擔保,互相借對方的資質去拿貸款,資金在產業鏈內部調配。一旦下游大廠回款延遲,或者原材料漲價,整條擔保鏈就會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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