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屹重工坐落在經開區的裝備產業園,連片鋼結構廠房沿著道路鋪開。遠遠望去,廠區一派繁忙,貨車進出不斷,車間裡機器的轟鳴隔著圍牆都能隱約聽見。
孟清、賀川和小林一早驅車抵達,提前和企業負責人約好了現場盡調。接待他們的是總經理陳恆,一身工裝,手上還沾著淡淡的機油,看上去就是常年紮根車間的實業老闆。
“歡迎幾位過來看看。”陳恆笑容懇切,主動引路,“我們這條新生產線已經除錯大半,訂單排得很滿,今天正好趕上一批配件趕工,你們可以隨便參觀。”
穿過辦公區,走進主生產車間。機床高速旋轉,切削金屬的嗡鳴灌滿耳朵,工人們各司其職,碼放在通道兩側的半成品、成品堆得整整齊齊,標牌標註著對應的供貨甲方。熱氣裹著潤滑油的味道撲面而來,處處都是蓬勃生產的模樣。
實習生跟在後面,目光掃過一排排工件,低聲對小林說:“看著真不像有問題的,貨都擺在這兒。”
“看得見的生產,未必對應合同上的訂單。”小林小聲回了一句,手裡攥著核查清單。
陳恆邊走邊介紹,指著一臺大型數控車床,說起打算用授信資金再添兩臺同型號裝置,擴大產能。他拿出厚厚的供貨合同,上面蓋著下游幾家大型車企配套部門的公章,交貨時間、結算條款寫得清清楚楚。
孟清沒有急著翻看合同,目光落在工件標牌上。她隨機點了幾批標註為發往甲廠的零部件,請陳恆提供對應的送貨單、物流回執以及過往的結算回款憑證。
陳恆臉上的從容微微一頓,隨即解釋:“這批是預排生產,貨還沒發,正式回執要等出庫之後才有。之前交付的批次,單據都在財務室,我讓人送過來。”
一行人移步財務室。財務人員抱來一大堆憑證,看著齊全,可賀川翻了幾筆,很快察覺到不對勁。
“回款週期不對。”賀川把幾張銀行回單攤開,“按照合同約定,甲方收貨之後三十天內付款。但有好幾筆大額訂單,交貨記錄寫在半年前,回款卻遲遲沒有到賬。陳總,對方是延期結算,還是另有說法?”
“大廠流程慢,拖款是常態,做配套的都習慣。”陳恆打了個圓場。
孟清順勢提起對外擔保的兩家配套企業。陳恆坦然介紹,說是產業鏈抱團,互相扶持,兩家廠專門給恆屹做外協加工,彼此擔保,方便各自融資。
“大家綁在一起,訂單互通,風險共擔。”
“共擔,還是互相托底,抬高中授信額度?”孟清語氣平穩,“我們查到,這兩家配套廠的訂單,大半都是恆屹重工分派過去,它們幾乎沒有外部客戶。一旦恆屹這邊收縮,兩家配套企業等於直接斷了營收來源。”
陳恆的臉色沉了幾分,不再像方才那樣輕鬆。
孟清提出,想要去那兩家外協工廠實地走訪。陳恆推脫,說廠區偏僻,今天工人輪休,不方便。越是阻攔,疑點越重。
一行人暫時告別恆屹重工,在車上交換看法。
“車間是真的,機器在轉,有一部分真實訂單不假。”孟清梳理線索,“但大額長期合同裡,混著一部分虛排訂單,用來抬高營收,美化報表。靠著這堆看上去穩定的訂單,再加上互保鏈條,去撬動更高額度的授信。”
賀川點頭:“而且擔保的玄機就在這裡。兩家外協廠,名義獨立,資金互通。恆屹為它們擔保,它們拿到貸款之後,資金又以加工費的形式迴流回來,相當於自己給自己輸血。整條鏈,是閉環的資金遊戲,外面看著是蓬勃的產業鏈。”
“還有一點。”小林調出剛剛悄悄記下的臺賬,“他們車間現在趕工的這批貨,其實是反覆用來給各家盡調人員展示的樣板。這批工件,在不同的合同下面反覆出現,換一張標牌,就變成另一筆訂單的貨物。”
回到風控中心,孟清安排兩條線同步推進。
一條,正式發函,對接下游簽約的甲方,做第三方核驗,確認合同真實性、實際收貨數量以及未結貨款情況;另一條,穿透兩家配套企業,調取全部資金流水,核查所謂外協加工費的流向。
下午,反饋陸續回來。下游甲方回覆,確實和恆屹重工有合作,但合作規模遠沒有合同上面寫得龐大,不少大額訂單只是意向協議,並沒有敲定正式排產,更不存在大批次收貨。
“意向協議,被包裝成已經落地的長期供貨單。”實習生看著回執,恍然,“用意向當籌碼。”
與此同時,流水核查的結果印證了賀川的猜想。那兩家配套廠拿到貸款之後,沒過多久,就會以外協加工、原材料採購的名義,把資金轉回恆屹重工。來回劃轉,製造業務繁榮的假象,對外形成三家企業都經營紅火的錯覺。
業務部負責人聞訊趕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這家企業在經開區出名很久,不少同行都覺得它靠譜,誰能想到會這麼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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