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熾逃了,拓跋崇退了,葫蘆谷的煙火,也漸漸散了。
紅旗口這一場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壓在朔風關外的拓跋勒,也虛晃一槍,撤了圍。他本就是奉命作勢牽制霍霆的,如今中軍主力在紅旗口折了大半,他再耗在朔風關下,只會被兩邊的鎮北軍合圍。撤圍當夜,霍霆見北狄東拼西湊、連夜拔營退走,斷定是呼延熾在紅旗口吃了大虧,這才知道裴纓以空城誘敵、一把火全殲了先鋒。他把朔風關交給副將馬驍鎮守,自己帶著一隊輕騎,快馬趕到紅旗口。
三關內外,都在歡慶紅旗口這場大勝。將士們殺豬宰羊,把繳來的北狄狼旗插在轅門上,圍著篝火又笑又跳。可裴纓坐在中軍帳裡,沒有一絲喜色。
她面前攤著這幾日的戰報、斥候記錄、地形輿圖,一樣一樣,反覆琢磨。眉頭越擰越緊。
她先翻的是葫蘆谷那夜的佈防記錄。伏兵兩千,布在谷口兩側山壁,火油千桶,乾柴堆了半里地,滾石沿著坡頂碼了一排。這些,都是她連夜敲定的。
可越看,她越覺得不對。北狄三萬騎,怎麼就那麼聽話,順著她留的谷口,一股腦湧了進去,連個探路的先鋒都沒派?
她往後翻斥候記錄,忽然停住了。
“主帥,”周平端著一碗熱湯進來,見她又盯著輿圖出神,勸道,“打了這麼大的勝仗,您怎麼反倒愁眉苦臉的?”
“勝仗,是打了。”裴纓道,“可你不覺得,這一仗,贏得太順了嗎?”
周平一愣:“順?咱們折了三百,殲敵三萬,這可是實打實的勝仗。”
“我說的不是傷亡。”裴纓放下手裡的記錄,“是北狄怎麼打的這一仗。你想想,呼延熾那麼沉得住氣的人,何時這麼貪功冒進過?”
周平想了想,一時答不上來。
“他當年在雁回關,跟咱們打了那麼多年,最是詭詐。”裴纓道,“他今天領著三萬騎,一冒進就被我引進葫蘆谷,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這不像他。”
“主帥是說,這其中有詐?”
“詐不詐,我說不準。”裴纓站起身,在帳裡踱了兩步,“可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這三萬騎,對北狄來說,不是傷筋動骨的大虧。拓跋崇的主力,還在草原上,一根汗毛都沒少。就拿三萬騎來換什麼?”
帳裡靜了下來。
“除非,”裴纓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這三萬騎,本來就是用來換的。”
“換什麼?”周平追問。
“換一個讓我以為”北狄不過如此“的輕敵。”裴纓道,“我若真信了,下一步就會掉以輕心,就會往拓跋崇給我留的那個套裡鑽。”
周平倒吸一口涼氣:“那咱們接下來……”
“接下來,越要沉住氣。”裴纓道,“從今日起,紅旗口外圍,多布暗哨,斥候不許單蹦出探,糧道加雙哨。咱們剛打了勝仗,正是最容易鬆懈的時候。可越是這樣,越不能飄。”
她說著,又補了一句:“還有,往臨京那邊,多傳幾封信。問問二哥,最近朝堂有沒有什麼動靜。我總覺得,邊關這盤棋,背後還有人,在等著收網。”
“是。”周平應下,“末將這就去辦。”
當夜,霍霆巡營回來,也進了中軍帳。他一手按著刀,看著燈下眉宇緊鎖的裴纓,低聲道:
“裴纓,你今天一直在看輿圖,是不是有什麼話說?”
裴纓抬頭看他:“你也覺得,這仗贏得太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