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裴纓輔政,已是第五個年頭。
新帝十歲了。十歲,在宮裡,是剛夠著成童的年紀;在朝裡,卻已經是一個,不能再被當作孩童、也不能再被長久“代政”的年紀了。這些日子,朝裡請“定親政之期”的摺子,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說得直白。
這五年裡,大朔的朝局,一點點穩了下來。府庫的窟窿,填了大半;北境的邊市,通了兩條商路;新政的幾條規矩,也漸漸紮下了根。朝野上下,說起那位輔政的鎮北侯,嘴上敬著,心裡,卻也各有各的盤算。
朝局穩了,可裴纓自己,卻比當年從北狄回來時,瘦了一圈。朝裡有人私下說,鎮北侯這些年,睡得比誰都晚,起得比誰都早;也有人說,她辦的事,樁樁件件,都是得罪人的事。她得罪的人越多,朝裡敬她、怕她的人,便也越多。只是這些,她從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案頭那一條條還沒落地的政務,是北境那些還沒安下心的部眾,是眼前這個一天天長大的孩子。
十歲的皇帝,已經長成了個半大的少年。
這一日,裴纓照例進御書房,考校陛下的功課。
新帝坐在案後,個頭比當年高了不少,龍袍換了新裁的,袖口不再堆在案上。他手裡握著的筆,也不再歪歪扭扭,一筆一畫,有了幾分章法。
“陛下,”裴纓行了一禮,“今日臣考陛下三題。”
“裴先生請講。”新帝抬起頭,目光裡,比從前多了幾分沉穩。
“第一題,”裴纓道,“北境乞顏部去年上書,請增牧地。戶部議駁,兵部議準。陛下怎麼看?”
新帝沉吟了一下,道:“乞顏部去年才安分下來,此時請增牧地,怕是想試探朝廷的底。若準了,別部也要跟著請;若駁了,又怕涼了歸順之心。兒臣以為……”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看了裴纓一眼。
“陛下但說無妨。”
“兒臣以為,”新帝道,“不當準,也不當駁。”
裴纓眉梢微動。
“乞顏部要的是牧地,可北境這兩年,草場本就不寬。”新帝有條有理地分析道,“朝廷不如另賜糧食牲畜,安撫其眾,又說”牧地已定,不可輕改“。如此,既全了乞顏部的體面,又立了朝廷”牧地不可輕動“的規矩。”
裴纓聽完,沉默了一瞬。
這一番話,條理清楚,進退有度,不像是一個被教出來的答案,倒像是這孩子自己想出來的。
“陛下,”裴纓道,“臣再考第二題。若天下州縣,連年豐收,糧價大跌,傷了農人,當怎麼處置?”
“這……”新帝想了想,“請陛下……不,兒臣以為,當以平價收糧入倉。豐年收,荒年糶,糧價便不至於崩了。”
“第三題,”裴纓道,“若有一日,陛下親政了。臣,留在朝中,是利是弊?”
這話一齣口,御書房裡,一時靜了下來。
新帝望著裴纓,那目光裡,第一次有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陛下不必急著答。”裴纓道,“臣只是考陛下一個”思“字。”
她說完,行了一禮,退出了御書房。
出了門,裴纓立在廊下,心裡卻不像面上那般平靜。
她教了這孩子五年。從六歲教到十歲,從識字到聽政,從讀經到論事。這孩子天資不差,也肯用心,如今已能獨立論政。她本該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