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剛才那個“親政”的問題,這孩子沒有立刻答上來,不是因為不會答,是因為——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只是不敢說。
“侯爺,”王順快步走來,低聲道,“朝裡這幾日,又有些議論了。”
“什麼議論?”
“說陛下已十歲,天資聰穎,”王順壓低聲音,“幾位老臣上摺子,請”早定親政之期“。領頭的……還是靖王那一系的人。”
裴纓腳步一頓。
靖王。
這位老王爺,五年前在朝堂上認了輸,此後便閉門不出,再沒上過朝。可裴纓知道,這位靖王,從來沒有真的死心。他那面“正統”的大旗,五年前被裴纓戳了一個窟窿,如今,又被他的門生故舊,悄悄地,拾了起來。
“親政之期。”裴纓念著這四個字。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她輔政之初,便當眾立過誓——待到陛下及冠,自當歸政。如今陛下十歲,離及冠,還有六年。
可朝裡的人,等不了了。
或者說,那些想把持朝局的人,等不了了。
“侯爺,”王順道,“這摺子,要不要壓一壓?”
“不壓。”裴纓道,“壓得住摺子,壓不住人心。他們要說,便讓他們說。”
她頓了頓,又道:“你去,把這幾年的輔政冊子,都調出來。臣要看看。”
“是。”
裴纓回到值房,獨自在燈下,坐了很久。
這五年,她過得不輕鬆。新政推行時,罵她的帖子、彈劾她的摺子,堆得比人還高;朝裡那些舊派,明著不敢動,暗著沒少使絆子。她一件一件地把事辦下來,靠的不是權柄,是一股狠勁——對自己狠,對那些擋路的人,也狠。如今朝局穩了,那股狠勁,卻像是沒了用武之地。
那幾摞冊子,堆在案上,有半人高。裡頭記的,是她這五年,一件一件,辦下的政務——清丈的田畝,裁汰的冗員,通商的邊市,撫安的部族。每一筆,她都能查到根。
她拿起最上頭那本冊子,翻開。
扉頁上,那行字還清清楚楚——“切記,今日之裴纓,不是他日之太后。”
裴纓望著這行字,久久沒有動。
五年前寫下這行字的時候,她還年輕。那時候,她怕的是權柄久了,迷了心。可如今,她怕的,卻成了另一樁事——她怕的是,她這一片苦心,這孩子,看不懂;這滿朝的人,也不願懂。
“陛下,”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臣教了您五年,可”權“這個字,臣,還沒敢教您。”
窗外,暮色四合。
十歲的皇帝,和四十歲的輔政,隔著那幾摞冊子,隔著這五年的光陰,也隔著那道,誰也說不清的君臣之別。
這一點隱憂,裴纓藏在心裡,沒有對任何人說。
而這朝堂上的風,從這一日起,便又悄悄地,轉了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