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份請“早定親政之期”的摺子,是在同一個月裡,先後遞上來的。
遞摺子的,是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領銜的,是太常寺卿崔明遠,一個學問好、名聲正、當年曾給太上皇講讀過經史的老先生。摺子上的話,寫得客氣,卻字字分明——陛下已十歲,天資聰穎,能獨立論政;輔政久延,於國體不合;懇請陛下與輔政大臣,早定親政之期,以慰朝野之望。
裴纓看著這些摺子,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些話,若真是這幾位老臣的意思,倒也罷了。可這摺子裡“陛下天資聰穎、能獨立論政”一句,分明是她那日在御書房考校陛下時,問過的話。這話,除了御書房那幾個近侍,再沒有旁人知曉。
有人,把御書房裡的話,遞了出去。
“王順,”裴纓道,“御書房裡那幾個近侍,查一查。”
“侯爺是說……”
“有人能把臣考校陛下的題目,一字不差地傳出去,必是御書房裡的人。”裴纓道,“臣不怕他們遞話。臣怕的是,遞話的人,是衝著陛下身邊來的。”
王順應下,退了出去。
朝議這一日,那幾位老臣的摺子,被當眾宣讀了。
御座上的新帝,聽著摺子裡“陛下天資聰穎、能獨立論政”的字句,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裴纓看著,卻發覺這孩子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裴侯,”太常寺卿崔明遠出列,拱手道,“老臣等所奏,懇請陛下與侯爺,明斷。”
殿中,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都落在裴纓身上。
裴纓緩步出列,向御座行了一禮。
“陛下,”她道,“崔大人等所奏,臣以為,有理。”
殿中,又是一片低低的議論。
“臣輔政之初,當眾立過誓——待到陛下及冠,自當歸政。”裴纓道,“如今陛下十歲,天資聰穎,臣心甚慰。親政之期,臣以為,可以議。”
“裴侯此言當真?”崔明遠問道。
“當真。”裴纓道,“只是,臣想問崔大人幾句。”
“裴侯請問。”
“崔大人說,陛下”能獨立論政“。”裴纓道,“臣也這麼以為。可臣想問——能”論政“,能不能”決政“?御書房裡,陛下論乞顏部增牧地一事,條理清楚。可那是在紙上。若有一日,北境真要增牧地,邊軍要不要調、糧餉要不要撥、各部酋長會不會趁機動,這一層層牽扯下來,陛下,可決得動?”
崔明遠一時語塞。
“臣不是要拖著不還政。”裴纓道,“臣是要還,還得乾乾淨淨。臣今日把話說明白——臣請陛下,定親政之期為”及冠“。及冠之前,臣輔政如故,可凡臣所行之事,皆留冊備查;自今年起,凡陛下所論之政,凡陛下所決之事,也一併記入冊中。如此,三年之後、六年之後,把這一摞冊子一擺,陛下這些年,長了多少本事,朝野上下,便都看得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臣要的,是陛下親政那一日,接過的,是一個大朔,不是一個爛攤子。”
殿中,一時無人應答。
崔明遠捧著笏板,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道:“裴侯此言……老臣,無話可說。”
這一場朝議,便又被裴纓,輕輕揭過了。那幾個遞摺子的老臣,散朝後聚在一處,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原以為,這一回能逼出個準信,沒承想,又被裴纓用一摞冊子,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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