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裴纓沒有睡。
她從御書房回來,換了常服,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燈芯捻得極短,只留一點昏黃的光。案上攤著的,是幾份白天沒看完的摺子,可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心裡,總縈著陛下剛才那句話——“您心裡,是真的想還政嗎?”
那孩子的眼神,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
裴纓起身,走到書架前,翻出一隻落了灰的木匣。匣子裡,是她這些年,斷斷續續收著的、當年太后一案的卷宗。她不常翻,可也捨不得燒——那是她扳倒太后的始末,也是她這些年,時時拿來照自己的一面鏡子。
她抽出其中一卷,就著燈,慢慢看下去。
卷宗裡,記著太后當年的事。太后初掌權時,是太上皇年幼,太皇太后又早逝,朝中無人主事,她是奉詔輔政的。頭幾年,太后也確實辦了些事——整飭吏治,抑壓外戚,邊關也守得住。朝野上下,都稱她一聲“賢后”。
裴纓看著這幾行字,指尖,慢慢涼了下去。
她記得。她當然記得。太后當年,也是從“輔政”起家的。太后當年,也是太上皇年幼、朝中無人,她是“奉詔”輔政的。太后當年,也辦了不少“利國利民”的事。
可太后,是從什麼時候變的?
裴纓繼續看下去。
卷宗裡記著一樁事:太后輔政的第八年,有人上了一道摺子,請“早定還政之期”。太后的批覆,只有八個字——“國事繁難,未可輕還”。
“國事繁難,未可輕還。”
裴纓把這八個字,在齒間,慢慢碾了一遍。
這話,太熟悉了。她輔政這五年,也用這樣的話,駁過不止一份“還政”的摺子。她總說“陛下年幼”“朝局初定”“還得乾乾淨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是真心的——她真的是為了這江山,為了陛下。
可太后,當年說這八個字的時候,是不是,也是真心的?
裴纓忽然有些發冷。
她不是不知道,太后後來是怎麼變的。權柄這東西,一旦握久了,便會生根。太后當年,也未必一開始就想做那個禍國的太后。可她握著權,握著握著,便再也放不下了。第一回,她駁了“還政”之折;第二回,她殺了請“還政”的人;到了最後,她連“還政”二字,都聽不得了。
屠龍的人,握久了屠龍的刀,那刀,慢慢便轉向了自己。
裴纓放下卷宗,久久沒有說話。
她想起靖王當年那番話——“老夫見過三回女子干政。第一回,太皇太后垂簾,外戚專權;第二回,太后亂政,忠良盡折;第三回,便是如今,你鎮北侯輔政。”
那時候,她答得坦然——她說,亂的根子不在“女子”二字,在人心。
可如今,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她如今的局面,與當年的太后,何其相似。她也大權在握,她也輔政多年,她也被幼帝疑、被朝臣附、被士林議。那孩子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遠;朝裡那些攀附她的、忌憚她的人,也一日比一日多。
再往後走呢?再往後,她會不會也像太后那樣,為了這“國事繁難”,一步,一步,把自己釘在那張椅子上,再也挪不開?
“不會的。”裴纓低聲自語,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臣不是太后。臣,是要還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