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坐在對面,拿袖子擦了擦臉上還沒幹的淚痕。那動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跟自己無關的東西。
擦完了,他把袖子放下來,抬起眼看著張德厚,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根本沒聽出他話裡的急迫:
“二叔,我爹託夢說得很清楚。他說錢是禍根,生前攢得越多,死後越不得安寧。他在底下天天被人追債,都是那些銀子招來的禍。”
他停了一下,目光穩穩地落在張德厚臉上。
“二叔,您說我能不聽我爹的話嗎?”
張德厚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了僵,又換了個角度,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
“寶啊,你年輕,不懂事。行善積德是好,可也不能把家底全掏空了呀。你想想,咱們張家那些鋪子、那些地、那些老主顧,要是全沒了,以後咱們的日子可就沒這麼舒坦了。你出門坐不了好車,吃不了好東西,那些體面排場可就全沒了,到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
他說“後悔”兩個字的時候加重了語氣,像是在給張寶敲警鐘。
張寶搖了搖頭。
“我也沒辦法,這些都是我爹託夢說的,我得聽他老人家的。”
張德厚嘴角抽了一下。
手指頭在膝蓋上攥了攥,又換了個說法,壓著嗓子說:
“那……那就算要捐,也不能全捐啊。你爹那些鋪子,有些是跟人合股的,你全捐了,合夥人那邊怎麼交代?人家不得找上門來鬧?到時候官司纏身,你更麻煩。”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幾分道理,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張寶還是那句:
“該賠錢賠錢,我爹託夢說的,我得聽我爹的。”
張德厚嘴皮子翻了又翻,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他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額頭上有一根青筋突突地跳。
他又憋出一句,這次連聲音都變了調:
“那些和尚不靠譜!錢捐過去,指不定被人私吞了,你爹要是知道了——”
張寶抬起眼來。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開口,他看著張德厚,看了兩息,像是在看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人。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還是那樣平平淡淡的,可這一次,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盯著看根本看不出來。
“二叔,我爹託夢說的——”
他停了一拍。
“我得聽我爹的。”
那語氣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東西,像一根針,藏在棉花裡。
張德厚聽出來了,可他抓不住,只能看著那根針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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