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念頭壓了幾十年，壓得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此刻坐在滿地的碎瓷裡，那句話忽然又冒出來了，清清楚楚，一個字都沒變。
他恨他大哥，恨了幾十年了。
恨他大哥是長子，恨他大哥名正言順地繼承了家業，恨他大哥死了還要託夢來壞他的事。
他坐在那兒，臉上浮起一股又陰又冷的笑。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把櫃子挪開半尺，露出後面一塊鬆動的牆磚。
他把磚抽出來，手伸進牆洞裡摸了一陣，摸到那個小布包的時候，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東西還在，然後才慢慢抽出來。
那布包他捧在手裡掂了掂，臉上那點笑更深了，嘴裡自言自語道：
“張寶，本想留你一命，天堂有路你不走，非要自尋死路，那就別怪我咯。大哥，你不是喜歡託夢嗎？我這就把你的好大兒送下去陪你，省得你在底下一個人孤單，也好解解你那份思念之苦。”
他說到最後，嗓子裡擠出一陣笑，那笑聲又低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他肩膀一聳一聳的，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像個瘋子似的，哈哈哈哈哈，在空蕩蕩的屋裡迴盪著，聽得人頭皮發麻。
張寶和張德厚見完面回來，腳步比去時輕快了不少。
走到偏院門口的時候，他先在門口站了一下，四處看了看確定沒人跟著，這才推門進去，一進門就把門從裡面插上了。
許敬安正坐在桌邊拿草紙畫著什麼東西，黃澄靠在窗邊翻著一本舊書，兩人聽見動靜同時抬起頭來。
張寶幾步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然後把方才跟張德厚見面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張德厚聽到“全捐了”時那張臉垮下來的模樣，他忽然站起來，學著張德厚當時的樣子，臉垮著，嘴角往下撇，兩隻手在袖子裡攥著，想發火又不敢發，學完了自己先樂了：
“你們是沒看見，他那張臉，跟吃了蒼蠅似的，綠一陣白一陣，想發火又不敢在我面前發，那模樣我看著就解氣。”
他笑了一陣，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孝服袖子。
那袖子是粗麻的，邊角洗得發白，袖口有一道沒縫好的線頭。
他伸手把那個線頭揪掉了，捏在指尖捻了捻，臉上的笑淡了半拍，就半拍，很快又接上了方才的話頭。
許敬安把手裡的草紙往桌上一擱，嘴角彎了彎：
“魚餌撒下去了，就看魚什麼時候咬鉤了。”
黃澄把書合上，從窗邊走過來，在桌旁坐下，臉上的神色帶著幾分認真：
“張公子今日這一激，張德厚想必用不了幾天就會坐不住。他急著要得到張家家產，可你這邊卻要把家業全捐了，他一定比誰都急。接下來這幾日，張公子一定要格外小心。”
張寶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來，兩條胳膊擱在桌上，臉上的那點笑意收了收，語氣裡透著幾分實打實的坦蕩：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我這些天夜裡睡覺都豎著半隻耳朵。不過眼下大哥和黃少爺都在這兒，我心裡踏實得很，比前些日子一個人扛著強了不知多少倍。”
他說著偏過頭，拿眼睛瞅著許敬安，嘴角又浮起那點沒正經的笑。
“大哥，我可都按你說的做了，等於把小命都交到你手裡了，你可得護住我的安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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