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厚回到桌前,把燉盅的蓋子揭開,拿湯匙舀起湯來。
參湯的熱氣撲上來,混著一股淡淡的藥味——他一邊往碗裡盛一邊嘴裡唸叨著,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寶啊,趁熱喝。瞧你最近瘦的,這湯是伙房拿老母雞配著參片燉的,火候足,你喝了補一補,晚上睡一覺,什麼煩惱就都沒了。”
他說著把盛好的湯碗端起來,遞向張寶。
張寶伸手接過,卻沒有立刻喝。他把碗端在手裡,低頭看了兩眼,又抬頭看了看張德厚。
那一眼落在張德厚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張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把碗又往張德厚面前一遞:
“二叔,哪有讓叔叔給侄子盛湯的道理。這第一碗,二叔先喝。”
張德厚的手還伸在半空,張寶的手已經鬆開了。
那隻碗懸在兩人之間。
張德厚的手指頭在碗沿上攥了攥,指節發白。
碗裡的湯晃了一下,盪出一圈淺淺的漣漪。
他盯著那碗湯,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很多年前,張寶還小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端著碗哄他吃飯,那時候張寶會伸出兩隻小胖手來接,嘴裡喊著“二叔二叔”。那時候他還會笑,會誇“寶真乖”。
可此刻他這個二叔正在下毒準備弄死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侄子。
張德厚想到這裡後脊樑出了一層薄汗。
他想把碗推回去,可手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僵了一拍才動。
他把碗往張寶面前推,嘴皮子翻得飛快,聲音裡那點從容已經快掛不住了:
“這……這是給你燉的,二叔不喝,你喝你喝。”
張寶不肯收,把碗又往前遞了遞,語氣裡帶著幾分執拗:
“那怎麼行,二叔先喝,侄兒再喝。”
張德厚被他這麼一遞,額頭上的汗已經從鬢角滑了下來。
他抬手擦了一把,擦完發現手心全是汗,又在袖子上蹭了兩下。
他嚥了口唾沫,那口唾沫在嗓子眼打了個轉才下去,嗓子還是乾的:
“寶啊,你不懂,這參湯是大補的東西,二叔年紀大了,喝了上火反而不好,你不一樣,你正好補虛。快喝快喝,涼了就腥了。”
他說“涼了就腥了”的時候,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張寶看了他一眼,沒再推,把碗收回來,點了點頭:
“那行,那侄兒先喝。”
他剛把碗端到嘴邊,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碰了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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