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里正站起來，把煙桿子往腰後一別，眯著眼看了兩眼，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一半。
吳方和張全兩家人走在最前面，手裡都拎著包袱，身後跟著劉三嬸一家，再後面還有三四戶人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加起來幾十口人，都是平日裡跟許家關係近的，或者是聽了吳方張全一路勸才跟來的。
吳方几步走到程里正面前，把包袱往地上一擱，喘了兩口氣，嗓門裡帶著幾分慶幸：
“里正叔，還好趕上了！我還以為你們等不及先走了呢。”
程里正點了點頭，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人，問道：
“就你們了？後面還有沒有？”
吳方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沉了沉：
“就我們這些了。路上我邊走邊勸，挨家挨戶敲門喊，可沒幾個人聽，都說我們是傻子，說被許敬安幾句話就忽悠瘸了。”
他頓了頓，想起剛才的事，嗓門裡帶了幾分火氣。
“我去敲趙老三家門，他隔著門板跟我說‘里正老糊塗了，你比他更糊塗’，我說了三遍他都不開，最後還潑了一盆水出來，差點潑我一身。”
張全在旁邊接話道：
“還有人說咱們是‘上趕著去後山喝西北風’，說‘家裡熱炕頭不睡，跑山上去喂蚊子’，反正沒好話。”
劉三嬸也嘆了口氣：
“我隔壁那家，我好說歹說勸了半天，人家門都沒開，隔著門板跟我說‘里正老糊塗了，你們也跟著瞎鬧’，把我氣得夠嗆。”
程里正聽完，沒說話，只是把目光投向村子的方向。
那邊還有星星點點的燈火，隱約還能聽見人聲，有人在院子裡說話，有人在巷口笑著，像是今晚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他看了一會兒，嗓門低低地說了一句：
“我倒是希望敬安說的能是假的。不然這後果……”
他沒往下說，可那半截話裡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
吳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
“里正叔，我覺得多半是真的。”
程里正轉頭看他，眉頭皺了起來：
“為何？”
吳方把方才去許家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說他們進了許家院子，灶房是涼的，屋裡沒人，衣裳和被褥都翻得亂七八糟，顯然是走得急了，可牛棚裡的牛還在，豬圈裡的豬也在，雞籠裡的雞也在，就是人沒了。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許叔那人您是知道的，最疼牲口，要不是真出了大事，他絕對捨不得把牛和豬丟下就走。連牲口都不要了，這事兒還能有假？”
程里正聽完，臉上的神色又沉了幾分。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跟著的村民——自己帶的加上後面來的一起不到二十戶人家，老老少少加起來一百人左右，可跟整個竹谿村一百多戶、四五百口人的數目比起來，只佔了一個村子的五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