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回到張宅後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掛在天上，把院子裡青磚地面照得發白。他剛邁過月亮門，腳步就頓住了。
院子裡站著十幾個人。
有男有女，有的蹲在牆根底下，有的坐在石階上，有的靠著廊柱站著。
一個個灰撲撲的，衣裳上全是泥點和汗漬，臉上也髒，可眼睛都是亮的。聽見腳步聲，那些人紛紛抬起頭來。
有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有人往前邁了半步，又縮回去了。
許敬安還沒開口，程里正已經從人群裡擠了過來。
他把煙桿子從腰後抽出來，在掌心敲了敲，嗓子裡帶著這幾天積下來的啞：
“敬安，你回來的正好。我聽黃公子和張公子的安排，帶著咱們人去了兩個村子，把村裡那些……屍首都好生安葬了。”
許敬安點了點頭：
“辛苦裡正叔了。有沒有什麼難處需要我去溝通的？”
程里正擺了擺手，煙桿子往腰後一別：
“沒難處。張寶少爺全安排好了，棺木、人手、地方，一樣沒落下。你爹和你娘也去幫忙了。大家一起忙了兩天才弄完。”他頓了一下，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沉，“哎，都是一些熟面孔，這人啊說沒就沒了。”
許敬安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站著的人。
他忽然頓了一下，視線定在廊柱旁邊。
一個人靠柱子站著，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衙役衣服，腳浮上一雙舊布鞋沾滿了泥。
他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院子裡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在動——有的搓手，有的來回踱步，有的蹲著拿樹枝在地上劃拉。
只有他，像一根插進地裡的木樁。
許敬安盯著他看了兩息。原主留下的那些記憶翻了翻，慢慢上來一個名字。
程小勇。
程小勇和原主算是發小，小時候跟原主住得不遠，兩個人光著腳滿村跑，夏天去河裡摸魚，冬天在打穀場上追著跑。
後來許家一門心思讓原主讀書考公名兩人也就沒了來往，在後面聽說是程小勇結識了一個老衙役最後保舉他也去了縣衙當差，穿上那身公服的那天，村裡人都圍過來看，說他有出息。
許敬安往前走了兩步，嗓子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小勇？”
那人抬起頭來。
許敬安腳步一頓。
那張臉他認得，輪廓還在，可頭髮全白了，襯得那張三十來歲的臉顯得又枯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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