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見了都喊一聲“小勇回來了”,他娘就站在門口,臉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起。
現在站在面前的這個人,還是那身衣服,可像是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塌了。
他想起前世在部隊裡聽過的事——有個退伍老兵家裡遭了火災,母親被困在屋裡,消防栓有問題怎麼都接不上管子,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在裡頭。
後來那個退伍老兵一夜之間頭髮白了一半。
還有就是最著名的伍子胥一夜白頭的故事,那時候他不相信,覺得是誇張。現在他看著程小勇,信了。
程小勇沒有哭。
他就站在廊柱旁邊,手指頭在微微發抖,那雙眼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什麼都沒剩下。
程里正衝著許敬安說道:“都是些苦命人,山賊進村的時候剛好都沒在村子裡,這才逃過了一劫,可他們的家人就......”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第一個從人群裡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沾了泥的短衣,臉曬得黑紅,可眼眶紅得跟兔兒爺似的。
他走到許敬安面前,站定了,兩隻手在褲縫上蹭了蹭,嘴張了兩次,才把話說出來:
“許秀才,我是周大牛,田溪村兒的。我娘沒了,我媳婦兒也沒了。我聽里正說你現在正帶著人找那群雜碎的蹤跡——”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嗓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他嚥了口唾沫,把腰板挺直了,那腰板挺得又僵又硬,像是使了全身的勁兒才撐起來的,“算我一個。我不怕死。我就想給她們討個說法。我娘五十二了,我爹走的早都是她辛苦給我拉扯大的,我媳婦兒……她肚子裡還有一個。”
他說完最後那幾個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兩條胳膊垂在身側,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許敬安看著他的拳頭,沒說話。
一個年輕些的婦人從人群裡往前邁了兩步,又停住了。
她站在那兒搓了半天衣角,才開口,嗓門又細又顫:
“我們家也是,人全沒了。我男人說他也想去,讓我來跟你說一聲。他現在還在爹孃墳頭那邊跪著,我出門的時候他還在跪著,怎麼拉都不起來。”
她說完,低下頭,拿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蹭完了又把袖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一個半大小子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的骨頭都支稜著,可眼睛亮得嚇人。
他走到許敬安面前,站定了,仰著頭看他,嗓門裡帶著一種強撐出來的硬:
“我家也只剩我一個了。我今年十四了。我爹說十四歲就是大人了,我能拿刀,我敢玩兒命。”
他說話的時候,手在身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頭在褲子上蹭來蹭去。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一直蹲在牆角,這時候也站了起來。
他站得很慢,像是腿上沒勁。他走到許敬安面前,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調:
“我爹孃都六十多了。我回去的時候房子全燒沒了。我看見他們的屍首被人堵在屋裡——他們是被那群畜生關在屋子裡活活燒死的。”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然後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他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腳邊的青磚上,洇開一個個小小的溼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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