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這句話落下後，解九爺沒有馬上贊成。
他坐回桌旁，用手套壓住那張殘頁，目光在缺口處停了許久。
“把鏡子放出去，等於告訴所有人吳家已經掌握了路線。”解九爺說，“拾遺齋、官署內線，還有順子背後那一層，都可能聞著味過來。對方若只想毀掉譯稿，鏡子反倒會成了引火物。”
“他若只想毀稿，貨棧裡就不會留下那麼多東西。”吳老狗端起冷茶喝了一口，“他們費這麼大力氣把嚴先生帶走，又只搶走半頁，說明這半頁有用。有用，就還會回來找鏡子。”
嚴先生靠在椅背上，臉色仍灰白。他沒碰那碗粥，只把譯稿一張張疊回去。
“吳五爺說得對。”嚴先生開口，“半頁記著山門，鏡子記著開門的方位。少一樣，他們只能猜。猜錯一次，帶去的人就少一批。”
老盤頭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插嘴：“幾位爺，咱能不能把鏡子先埋了？埋狗舍底下，誰也找不著。真有人來，狗一叫，我抄鐵鍬就出去。”
解九爺看了他一眼：“狗舍底下真埋著東西，第二天全長沙都曉得了。”
老盤頭噎住，低頭看了眼趴在桌上的三寸釘：“那……埋她窩裡？”
三寸釘當場抬爪，把他遞來的半塊雞蛋推了回去。
她聽不懂要埋什麼，卻聽懂了“窩”字。那是她睡覺的地方。誰敢動，誰就是在犯吳家最不能碰的規矩。
吳老狗笑了一聲，把雞蛋重新掰碎，喂到她嘴邊。
“先生養傷，鏡子留在偏院。”他說，“外頭只放訊息，不放真物。讓人曉得銅鏡和淨瓶要合驗，卻不叫他們曉得東西究竟在哪。”
解九爺點了點地圖：“合驗得找個地方。吳家偏院太熟，拾遺齋盯久了，會看出咱們是在虛張聲勢。訊息可以分三處放——城南、北平碼頭、西倉庫。”
“再加一處。”吳老狗說，“九門例會那邊。”
解九爺抬眼看他。
“讓霍家和幾家散盤口也聽見。”吳老狗放下茶盞，“人越多，訊息越像真的。對方不動，說明還在等準時辰；他一動，就說明急著確認鏡子。”
嚴先生聽到這裡，忽然開口：“合驗不能只說銅鏡。”
“先生的意思是？”
“把星紋也放出去。”嚴先生將譯稿推給吳老狗，“就說銅鏡缺角，只有淨瓶上的星紋能補齊。讓對方以為淨瓶不只是鎮水的東西——鏡與瓶必須在同一處擺過，才看得出路線。”
解九爺指尖在桌上敲了兩下，笑意沒壓住：“這訊息夠重。咱們這是請人上桌。”
三寸釘舔幹爪上的蛋黃，耳朵卻一直朝著窗外。
窗外有人經過。
鞋底沾著溼泥，走得不快。那人在院門外停了半息，隨後走遠。夜風送來舊布和陳年菸葉的味道，跟白日里官署那些人身上的不一樣。
吳老狗看了她一眼：“記住了？”
三寸釘抬爪拍了拍桌面。
她沒聞出拾遺齋掌櫃的味道，卻把這股舊菸葉氣記了下來。送菜車伕身上沒有，吳傢伙計慣用的菸絲裡也沒有。
解九爺取出一張紙，寫下幾處守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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