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不是韓景和遞過來的，是省委辦公廳的一個副秘書長在跟高育良的秘書小賀閒聊的時候提了一句，說祁廳長昨天去了林城下面的柳樹溝村，幫一個負傷幹警的家裡翻地，正好碰見沈部長下去調研，沈部長沒搭理他。
小賀把這話轉給了高育良。
高育良當時正在書房裡翻一本舊版的《資治通鑑》，聽到小賀這話，把書往桌上一扣，摘下眼鏡擱在書頁上，那動作很慢，慢到小賀站在旁邊不敢吭聲。
“你確定是這麼回事？”高育良問了一句。
小賀點了點頭：“辦公廳那邊傳過來的，說是祁廳長在地頭杵著鋤頭，沈部長從他面前走過去，連個招呼都沒打。”
高育良把眼鏡重新戴上，站起身來在書房裡走了兩圈。
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發出悶悶的聲響。
走了兩圈之後，他停住了，對小賀說了一句：“你給同偉打個電話，讓他現在到我這兒來一趟。”
小賀應了一聲趕緊出去打電話。
高育良坐回書桌前，把那本《資治通鑑》翻開，翻到“唐紀”那一卷，看了幾行，又合上了。
他在心裡把祁同偉這大半年的動作過了一遍：跑趙立春，跑李達康，跑沙瑞金，託人約沈如晦吃飯，被沈如晦批了三次，清退親戚朋友拖了一年，如今又跑到村裡去幫人翻地，還被沈如晦撞了個正著。
他越想過，心裡那團火越往上拱。
祁同偉到的時候，高育良正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那本《資治通鑑》，書房裡的燈只開了一盞檯燈，照得他半邊臉亮半邊臉暗。
祁同偉推門進來，叫了聲“老師”，在對面椅子上坐下。
高育良沒有抬頭，把書又翻了一頁，翻書的動作很慢，慢得讓祁同偉心裡發毛。
“同偉，你昨天去林城了？”高育良終於開了口，語氣很平。
祁同偉點了點頭：“去了，看了看一個負傷幹警，在柳樹溝村，叫周正國，年初抓毒販的時候被車撞了，左腿骨折，肋骨斷了三根。”
“還幫人翻了地？”
祁同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老師，我尋思周正國家裡就兩個老人，地翻不過來，我就搭了把手。沒別的意思，就是看著心裡過意不去。”
高育良把手裡的書合上，擱在桌上，抬起頭來看著祁同偉：“同偉，你跟我說實話——你去柳樹溝村，是專門去看周正國的，還是專門去碰沈如晦的？”
祁同偉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隨即又穩住了：“老師，我真是去看周正國的。我聽說沈部長也下去，那是碰巧碰上的。”
“碰巧？”
高育良把書往桌上一拍，那聲響不大，可祁同偉的身子縮了一下：“你祁同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閒了？全省負傷的幹警不止周正國一個，你當了這麼多年公安廳長，什麼時候專門到村裡去看過負傷幹警？偏偏沈如晦下林城的時候你想起來去看負傷幹警了？偏偏沈如晦要到柳樹溝村的時候你想起來幫人翻地了？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
祁同偉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高育良沒給他留空隙。
“同偉，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現在不能跑，不能作秀。你把親戚朋友清退了，沈如晦那邊核查過了，這是正經事。你好好把公安廳的活幹好，等明年省裡調整幹部的時候，我替你說句話。可你倒好，沈如晦前腳下去，你後腳就跟著去翻地。你翻地給誰看？給沈如晦看？沈如晦看了嗎？他連個眼神都沒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