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壺茶才喝了不到一半，大概也就過去了二十來分鐘，院門外頭的土路上，忽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虛掩著的木板院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了！
我眼皮微微一抬，順著門口看去。
只見外頭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五個穿黑皮夾克，腳蹬軍勾皮鞋的精壯漢子。
走在前頭領頭的，是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瘦高個男人，留著一頭抹了髮油的偏分頭，顴骨老高，兩邊臉頰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黑麻子，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亂轉，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刀口舔血的狠茬子。
不用問，這人肯定就是前天下午去老鴉灘踩點，剛才又來找過孫老蔫的宋家探子頭目——趙哥！
那趙哥一進院子，原本是想殺個回馬槍抓孫老蔫的痛腳，結果一眼看見院子石桌旁整整齊齊坐著我們幾個外地人，腳步頓時一頓，那雙陰鷙的三角眼瞬間眯了起來。
他身後的四個黑夾克壯漢反應極快，手一下子全插進了懷裡，呈扇形散開，隱隱把院門口給堵住了。
“喲，孫老頭，你剛才不是跟老子拍胸脯賭咒發誓，說這兩天連半個外地人的影兒都沒見著嗎？”趙哥叼著半截菸捲，歪著脖子斜睨了孫老蔫一眼，隨後邁著八字步走到石桌跟前，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我們幾個人，冷冷地開口問道，“幾位面生得很吶，幹什麼的？”
孫老蔫嚇得縮了縮脖子，剛要按我教的詞兒開口，把頭卻抬了抬右手，示意他不用出聲。
把頭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連屁股都沒抬一下，眼皮微抬看著那個趙哥，不緊不慢地吐出四個字：
“考古隊的。”
“噗！！”
那個趙哥好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一口煙噴了出來，上下打量著把頭那隻空蕩蕩的袖管，還有旁邊蹲著滿臉兇悍紫紅刀疤的刀疤陳，陰陽怪氣地嗤笑道：“考古隊？老頭兒，你拿我當三歲小孩兒哄呢？哪個考古隊招你這麼個獨臂老頭和一臉刀疤的土匪？有證件嗎？”
把頭神色不變，右手伸進棉襖內兜裡，慢條斯理地掏出那個深藍色塑膠皮的工作證，還有白露剛寫好的那張蓋著西北大學歷史系鮮紅公章的介紹信，“啪”的一聲拍在了石桌上。
“自己看，別把油手印子沾上。”把頭淡淡地說道。
趙哥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把頭真能掏出東西來，他將信將疑地伸出兩根手指頭，拈起那本工作證和介紹信翻開看了起來。
旁邊的白露這時候突然把臉一板，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拿出一副名牌大學高材生特有的傲慢勁兒，用帶著關中口音的普通話訓斥道：“看清楚點！那上頭蓋著我們西北大學文博學院和陝西省考古所的聯合公章！這位鄭師傅是我們課題組專門從黃河水利委員會返聘回來的老水文技師，當年參加過三門峽大壩清庫工程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
白露這一嗓子，底氣十足，再加上她通身上下那股子做不了假的書卷氣，以及桌上攤著的專業水利書籍和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一下子就把那個趙哥給鎮住了三分。
趙哥拿著那張蓋著真公章的介紹信，對著太陽光反覆照了半天，又低頭核對了工作證上把頭的黑白照片和鋼印。
那鋼印和公章可都是白露從學校帶出來的真傢伙，半點破綻都挑不出來。
看了足足有兩分鐘，趙哥把證件往石桌上一扔，三角眼盯著把頭問道：“就算你們是西安那邊大學裡的，這大冷天的臘月年底，你們跑到河南三門峽這鳥不拉屎的河灘上來幹什麼？”
把頭把證件收好揣回兜裡，指了指外頭的黃河大堤，平靜地說道：“介紹信上寫著呢，考察黃河水文。研究三門峽水庫冬春防凌蓄水期間，回水灣泥沙淤積對古代沉船和古河道遺址的影響。”
趙哥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往前逼近了半步，一手按在石桌上，盯著把頭的眼睛冷笑道：“老頭兒，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書袋子！這大過年的，黃河水文有什麼好考察的？你們前天晚上是不是去過東頭五里外的老鴉灘？”
面對趙哥咄咄逼人的逼問，把頭不僅沒退，反而緩緩抬起頭，那雙經歷了無數次生死風浪的老眼驟然射出一道冷電，直勾勾地迎上趙哥的目光，反問道：
“我們去哪兒考察，是國家科研課題組的任務。我倒要問問，你是幹什麼的？憑什麼在這兒查我們的證件？”
被把頭這股子久居上位的氣勢一頂，趙哥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隨即惱羞成怒地挺起胸膛，大聲喝道：“我是三門峽黃河河務局稽查隊的！這整條河灘都歸我們管！”
“哦？河務局稽查隊的？”把頭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嘲諷，伸出右手攤開手掌，一字一頓地說道，“既然是河務局的同行，那正好。我的證件給你看過了，現在，把你河務局的工作證拿出來我看看，順便報一下你們科室主任的名字，我現在就去村委會搖電話找你們三門峽局裡的王局長核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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