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號駛離舊鑫山港口的第三天。
······
太萍洋上,風浪漸起。
灰綠色的艦體在萬頃碧波中起伏。海風裹著鹹澀的水汽橫掃甲板,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甲板上,三三兩兩的華國學者倚靠欄杆,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望著遠處翻湧的海面出神。
錢老和郭永淮站在船尾的一處避風角落。
腳下的甲板隨著浪湧輕輕搖晃,遠處的海岸線早已消失在海天之間,只剩下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蔚藍。
郭永淮扶著欄杆,望著海天相接的地方,海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他卻渾然不覺,眼神里帶著一絲悵然。
“學兄,”郭永淮終於開口,感慨道,“說起來,自此以後,全世界的學術界,怕是再沒有你我二人的立錐之地了。”
錢老偏頭看了他一眼,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鹹澀的水汽。
“永淮!”
錢老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什麼,半晌才輕輕補上兩個字:“……同志。”
郭永淮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這個稱呼,他們在米國待了十幾年,從未用過。如今踏上歸航的船,反倒覺得這兩個字,比“學兄”更暖,更有力量。
“是罷,”郭永淮點了點頭,“同志。”
兩人相視一笑,那點悵然很快就散了。
搞了一輩子學問,說不留戀學術界的名聲,那是假的。可比起那些虛名,他們更清楚自己要回的是什麼地方,要做的是什麼事。
“我這幾年被軟禁,書齋就是整個世界,”郭永淮收起感慨,“外頭的訊息一概不知。如今要回去了,心裡反倒有些發慌。”
“慌什麼?”錢老問道。
“慌的是不知道國內如今是個什麼光景,”郭永淮嘆了口氣,“咱們在米國待了十幾年,習慣了實驗室裡的精密儀器、成套的裝置。可國內呢?我聽說現在連一臺像樣的機床都造不出來,咱們回去,怕是要從打鐵開始嘍。”
錢老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拍了拍:“打鐵就打鐵,你我一眾報國學子歸國,為的不就是這個麼。我這本《工程控制論》,耗費數年光陰。裡頭講的是如何讓機器替人幹活,如何用數學方法去控制複雜的工業系統。回去之後,就算從零開始,有這本書在,至少少走十幾年彎路。”
郭永淮的目光落在那個信封上,眼神里也多了幾分鄭重。
“學兄”郭永淮低聲道,“它確實是開宗立派的東西。有了它,國內的自動化、導彈制導,都能有個理論底子。”
“可光有理論不夠啊,”錢老搖了搖頭,“還得有裝置,有材料,有人。別的不說,搞控制論怎麼都得用計算機把吧?可國內現在……唉……”
他頓了頓,沒有往下說。
郭永淮很明白他的意思。
計算機這東西,在米國也是剛起步沒幾年,目前全世界能造的國家屈指可數。國內一窮二白,連電子管都要靠進口,想搞計算機,無異於是痴人說夢。
“慢慢來罷,”郭永淮拍了拍錢老的肩膀,“像你說的,咱們這些人回去,不就是去填這些空白的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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