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
把頭站起身，拍了拍棉襖上的灰塵，向白露問道：“丫頭，上回在陝北和四川用過的那種學校介紹信和考察證，你包裡還有沒有？”
白露愣了一下，趕緊拉開她那個帆布包，從夾層裡翻出兩個深藍色塑膠皮的小本本，還有幾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空白抬頭的信紙，說道：“有！這是我從學校出來之前，在系裡辦公室順手多蓋了幾張章的空白研究生田野調查介紹信，還有一本貼著把頭您照片的返聘後勤幹事工作證，一本九峰的臨時測繪員證。怎麼，要用這個？”
說到這兒，我跟大家夥兒多聊兩句兩千年初那會兒“假證件”在江湖上的門道。
現在的年輕朋友可能很難想象，在二零零零年左右，全國各地還沒聯網，二代身份證都還沒影兒呢，大家夥兒用的全是一代手寫或者黑白照片塑封的老身份證。
那時候別說偏遠鄉鎮的聯防隊和混混了，就是縣城裡的基層部門，想要核實一張外省大學或者科研單位的工作證，唯一的辦法就是去郵電局查號臺查對方單位的座機號碼，再打長途電話過去問。
要是趕上臘月年底高校放寒假，辦公室根本沒人接電話，那這本蓋著紅章的塑膠皮工作證，在下面鄉鎮就跟尚方寶劍差不多！
那時候不管是北派出去踩盤子看風水的把頭，還是南派下鄉收老貨的鏟地皮，兜裡頭要是沒揣著兩本“某省地質勘探大隊”、“某市水利普查辦”或者“某大學歷史系田野考察組”的紅皮證件，你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吃這碗飯的老江湖。
有的老油條更絕，還會去舊貨市場淘換一套八十年代的舊軍裝或者綠大衣，胸口別一支英雄牌鋼筆，手裡夾個寫著“獎”字的人造革公文包，大搖大擺地進村看古墓風水，村長見了都得客客氣氣地殺雞燉肉招待。
把頭接過白露遞過來的工作證和介紹信，對白露說道：“拿鋼筆在介紹信上填一行字，就寫：黃河三門峽至小浪底段冬季水文泥沙與古河道變遷調研組，日期填三天前。”
白露幹這種事兒早就是輕車熟路了，刷刷幾筆就用極其端正秀麗的楷書填好了內容。
把頭看了一眼，揣進懷裡，隨後轉頭對屋裡眾人下令道：“西武、鐵頭，還有萬山的三個侄子，你們五個生面孔留在烤煙房後面的山坡上待命，別露面。萬山、九峰、馬二、白露，你們四個跟我走，咱們現在就去小柳園口村找孫老蔫喝茶去！”
我們幾個人立刻行動起來，把屋裡所有跟盜墓沾邊的東西全藏進地窖，換上最普通的棉襖和呢子大衣，白露戴上黑框眼鏡，揹著裝滿黃河水利史和筆記本的帆布包，活脫脫就是一個下鄉搞調研的女大學生。
我們五個人步行走出川口鄉，在310國道邊攔了一輛跑鄉鎮的昌河小麵包車，花了十塊錢，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小柳園口村外頭。
這個小柳園口村不大，一共也就七八十戶人家，全都依著黃河大堤北側的背風坡修建，清一色的紅磚瓦房或者黃土坯院牆。
進了村子，把頭帶著我們熟門熟路地拐進村西頭一戶掛著破漁網的農家院。
這院子就是孫老蔫他表侄的家。
院門虛掩著，還沒進門，就聽見院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
我推開木門往裡一看，只見院子當央擺著一臺拆散了架的十二馬力單缸柴油機，地上淌了一灘黑乎乎的機油。
孫老蔫正蹲在地上，滿手油汙地幫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敦實漢子用扳手擰螺絲呢。
聽見開門聲，孫老蔫一抬頭，一看見我們五個人大白天走進院子，嚇得手裡的梅花扳手掉在地上，臉都白了！
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跑到院門口往左右衚衕裡瞄了兩眼，回身壓低嗓子急道：“我的親孃祖宗哎！鄭老哥，陸小哥，你們咋大白天跑到村裡來了？剛才不到半個鐘頭前，洛陽宋家的那個麻子臉剛帶著四五個穿黑夾克的後生來找過我！”
把頭神色從容地走進院子，看了一眼地上拆開的柴油機，淡淡地問道：“他們問你什麼了？”
“還能問啥，拿了五百塊錢拍在我面前，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問我，這兩天有沒有外地口音的生人來過渡口，或者有沒有人租過我的船去老鴉灘！”孫老蔫急得直拍大腿，“我哪敢說實話啊，一口咬定說老鴉灘前天夜裡剛被公家抄了，借我八個膽子也不敢往那邊湊，這兩天一直在家幫我表侄修機器，半個人影都沒見著！”
“他信了嗎？”我追問道。
“信個屁！”孫老蔫吐了口唾沫，“那麻子臉自稱叫什麼趙哥，眼神毒得跟狼一樣，在屋裡屋外轉了一圈，踢了踢我的乾魚網，冷笑了一聲也沒把錢收回去，帶著人就出去了，看那架勢還在村裡頭瞎轉悠呢！你們趕緊從後院翻牆走吧，萬一撞上就麻煩了！”
“不用走。”把頭走到院子當央那張石桌旁，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指了指旁邊的爐子，對孫老蔫說道，“老孫，去燒壺開水，把你家那罐高沫茶葉拿出來泡一壺。今天要是那個趙哥不來，我們還不走了。”
孫老蔫徹底傻眼了，看看把頭，又看看我和刀疤陳，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該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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