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陳這句話一落音，烤煙房裡頭瞬間安靜了下來。
馬二手裡的半截菸捲啪嗒一下掉在腳背上，他連燙都顧不上拍，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一樣，一步躥到刀疤陳跟前，扯著嗓子喊道：“啥玩意兒？左手腕上戴著半截被剪斷的手銬？！我草，那不就是姓趙的老王八蛋嗎！”
白露也猛地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地看向我：“九峰，前兩天老貓打電話來，不就說趙左手在湖北信陽武勝關的押解車翻車現場跑了，現場只留下半截被液壓鉗剪斷的手銬嗎？怎麼才過了三天，他就死在三門峽的黃河灘上了？”
張西武原本靠在門框上擦軍刺，這時候動作也停了下來，抬頭看向把頭。
我心裡頭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也是猛地咯噔了一下，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趙左手這老雜毛終於遭報應淹死在黃河裡了？
可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還沒轉過半圈，我就立刻覺得不對勁了。
我們跟趙左手打過不止一次交道，從岷山隱谷到香港淺水灣，再到惠州紅海灣的冷庫，那個老傢伙是什麼人？
那是西漢酷吏江充的後代，為了活命能把親生兄弟和徒弟推出去擋槍，滿肚子陰謀詭計的老狐狸！
他在惠州被秦鶴年帶人抓了現行，眼被生石灰燒傷，腿又被馬二用撬棍碾碎了骨頭，按理說已經是個半殘廢了。
可就這麼個半殘廢，居然能在武勝關大雪封山的時候，讓人劫了警車剪斷手銬跑掉，這說明他在外頭還有一支極其隱秘的死士或者關係網在接應他。
既然有人費了天大的力氣把他從公家手裡頭撈出來，他怎麼可能轉頭就一個人跑到三門峽老鴉灘，還穿著潛水服莫名其妙淹死在淺水亂石堆裡？
“不對，死的那個人絕對不是趙左手。”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動，沉聲說道：“二哥，你想想看，趙左手右腿斷了，眼睛也被生石灰灼傷了，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怎麼可能自己穿潛水衣下黃河？再說了，他的手銬在湖北武勝關就已經被剪斷了一半，這三天時間，接應他的人有的是工夫拿角磨機或者鋼鋸把剩下半截手銬給卸下來，哪有戴著半截手銬穿潛水衣下水的道理？嫌手腕子不夠沉還是生怕別人認不出他是逃犯？”
馬二愣了一下，撓著後腦勺說道：“對啊！那半截鐵銬子掛在手腕上晃裡晃盪的，連潛水服的橡膠袖口都箍不嚴實，一下水非往袖筒子裡灌冰水不可！那這是咋回事？”
坐在太師椅上的把頭吐出一口濃煙，冷笑了一聲：“還能是怎麼回事？換皮！金蟬脫殼唄。”
把頭敲了敲桌面，眼神冷得像外頭的三九寒冰：“姓趙的在惠州犯下的是驚天大案，帽子部和國家文物局聯合掛牌督辦，他在武勝關一跑，全國各省市的車站、碼頭、國道卡口全都是他的通緝令。只要他還是個活人，公家的追捕就一輩子不會停。怎麼才能讓公家銷案撤網？只有死人，公家才不會繼續追查。”
我順著把頭的話往下想，脊背上頓時生出一股子寒意：“把頭，您的意思是，趙左手找了個身形跟他差不多的替死鬼，弄死之後泡在黃河水裡，故意把那半截帶有警用編號的手銬銬在死人手腕上，再丟在老鴉灘上游？”
“八九不離十。”把頭點了點頭，“黃河水渾，冬天屍體泡上兩天，再加上亂石堆裡頭水急，臉面往石頭上一撞，泡得發脹脫皮，親孃老子來了也認不出模樣。更何況趙左手左手缺根小拇指，只要把那具屍體的左手小拇指齊根剁掉，再套上那半截從武勝關帶出來的真手銬，等當地派出所把屍體撈上來往上報，核對手銬編號和斷指特徵無誤，上頭八成就會按畏罪潛逃、私自下水盜墓溺亡來結案。從此以後，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通緝犯趙左手了。”
跟大夥兒聊句題外話，兩千年那會兒，DNA鑑定技術在全國絕大多數基層縣市帽子局根本還沒普及，做一次檢驗要送到省廳甚至北京，費用高不說，週期還長。
那時候確認無名屍體的身份，尤其是這種泡在水裡高度腐敗或者面目全非的浮屍，主要靠的就是體貌特徵、隨身衣著、牙齒或者特殊信物。
道上把這種找替死鬼銷案的毒招叫“換皮”，早些年南方有些走私大鱷或者背了人命的黑道魁首，實在走投無路了，就會從窮山溝裡買個得了絕症或者無親無故的流浪漢，把身高胖瘦喂得差不多了，偽造一場車禍或者火災、溺水，把自己的身份證、金錶或者特殊標記留在屍體上。
趙左手這一招更絕，他知道專案組清楚他惦記著黃河底下的商代大墓，乾脆就把替死鬼扔在三門峽老鴉灘。
這樣一來，連作案動機都嚴絲合縫……所有帽子都會覺得，這老小子是要錢不要命，逃跑途中還不忘來三門峽撈古董還債，結果腿腳不便淹死在了黃河裡！
馬二聽得直嘬牙花子，狠狠罵道：“草他大爺的！這老棺材瓤子心也太黑了，為了自己脫身，隨手又害死一條人命！把頭，那姓趙的既然把屍體扔在老鴉灘，說明他本人現在肯定也在三門峽附近貓著呢！咱們要不要先派人摸一摸，趁他病要他命，把這老小子給揪出來弄死？”
“揪他？你上哪兒揪去？”
把頭瞪了馬二一眼，語氣嚴厲地說道：“三門峽連著陝縣、靈寶、平陸好幾個縣，溝壑縱橫，到處都是廢棄的礦洞和老窯洞，他既然敢玩金蟬脫殼，早就躲進耗子洞裡去了。現在去搜他，那就是大海撈針！”
說到這兒，把頭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掃視了我們一圈，說道：“你們給我聽好了，咱們這趟來河南，第一要務是求財，不是跟瘋狗置氣！趙左手現在成了瞎子、瘸子，身邊最多也就兩三個貼身死士，他連下水的能力都沒有。眼下宋氏兄弟剛被咱們騙回洛陽救火，離三門峽水庫開閘放凌汛只剩下最後四天！一旦宋老三回到洛陽跟老秤子交上手，不出兩天半，他肯定能從蛛絲馬跡裡頭回過味兒來！咱們現在哪怕耽誤一個鐘頭，水底下的十二件商王武丁編鐘就多一分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