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城南清漣茶肆的僻靜隔間裡,秦浩然和桓應嵩見了面。兩人都換了便服,裝作不期而遇的樣子,坐在一起喝茶。
“秦部院。您信裡說的事,我都明白。張惟嶽的貪墨,治河的廢弛,我都看在眼裡。只是我官微言輕,無能為力。部院若是有心整飭河工,我桓某萬死不辭。”
“桓兄高義。我也不瞞兄,張惟嶽借閘壩排程,欲困漕運,委罪於我。我不得不反擊。但不止是為我自己,也是為了河工,為了漕運。扳倒張惟嶽,這河道才能好好整治,漕運才能安穩。”
“張總督今春請了二十萬疏浚銀,只做了表面文章,清口根本沒通。這事我有賬冊,還有他下令讓我虛報工程的手令,我都藏著呢。另外,他關仁、義兩壩的閘令,我也能抄錄副本。這些都是鐵證。”
秦浩然心中一喜:“有兄這句話,便事半功倍了。如今我在明裡辦九月三會,麻痺張惟嶽。兄在裡面,留意他的動靜,尤其是閘壩排程的文書,都悄悄抄錄下來。等到時候,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好。” 桓應嵩點頭,“我理會得。只是還有一事,張惟嶽近日已經著人往清口加派了河兵,說是‘巡查淤沙’,實則是怕有人查他的底。部院這邊查訪,要小心。”
“我知道。” 秦浩然道,“所以才藉著三會的由頭,分散他的注意力。兄也要保重,別露了行跡。”
兩人又商議了些傳遞訊息的法子,便各自散去。
出了茶肆,秦浩然沿著運河岸慢慢走。
秋日的陽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碼頭上人聲鼎沸,百姓們都在議論九月三會的事,臉上帶著期待的笑意。
表面上,淮安城一派熱鬧祥和,可暗地裡,張惟嶽此刻定然在河署裡冷笑,覺得他秦浩然不務正業,沉迷嬉遊,成不了大氣候。
九月三會的好戲就要開場,而河道上的博弈,也才剛剛進入正題。秦浩然倒要看看,這位總河大人的 “借水殺人” 之計,最後到底殺得了誰。
九月初九的缽池山,浸在一片菊香裡。
漫山遍野的黃菊、白菊開得堆金疊玉,順著山徑拾級而上,三步一茶寮,五步一詩臺,士紳名流、鄉耆父老摩肩接踵,都趁著重陽佳節來登高賞菊。
山頂的翠微亭上,秦浩然身著石青常服,陪著幾位淮安府的鄉賢、致仕進士站著,手裡舉著茱萸酒,聽眾人談詩論文,面上帶著淺淡的笑意,看著和樂融融。
山下的演武場上,蹴鞠賽正踢得熱鬧,四周的看棚裡擠滿了百姓,叫好聲震天。不遠處的空地上,投壺、射藝的攤子前也圍滿了人,孩童們追著跑著,手裡拿著糖人、麵人,一派太平景象。
這是九月三會的第二會, 重陽登高會。比起初三的鬥蟲會,更添了幾分文雅氣,也更聚攏人氣。
連揚州府的鹽商、鳳陽府的糧商,都特意趕過來,一面賞菊交際,一面打探商情。淮安城的市面,比平日繁盛了何止一倍。
秦浩然正和致仕的李侍郎說著詩,忽見秦承風從山徑下走上來,走到近前,躬身低聲道:“大人,府裡周大人著人來報,有急事。”
秦浩然微微頷首,轉頭對李侍郎笑道:“老大人先慢慢賞玩,下官有些俗務,去去就來。”
李侍郎連忙拱手:“部院自便。國事為重。”
秦浩然轉身跟著秦忠往山下走,步履依舊沉穩,旁人只當是尋常公務,誰也沒看出異樣。到了山腳下的官轎旁,他才低聲問:“什麼事?”
“回大人,河道衙門那邊放出風聲了。” 秦忠壓低聲音,“說今冬雨水必少,洪澤湖得多蓄水,留著濟明春的灌溉和河工。高家堰的仁、義、禮三壩,都要落閘閉水,只留智壩細流濟運。”
秦浩然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指尖輕輕叩了叩轎杆,半晌才道:“哦?他要蓄,我就讓他蓄個夠。”
“回漕署。請周府尊、羅幫主立刻到簽押房議事。”
回到漕署簽押房,周守正和羅清已經等在那裡了。兩人神色都有些凝重,顯然都知道了河道衙門的風聲。見秦浩然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坐吧。” 秦浩然擺手,自己在公案後坐下,接過小廝遞來的茶,抿了一口,才道,“想必你們都聽說了。張惟嶽要閉閘蓄水了。”
周守正皺眉道:“大人,這事可大可小。真要是三壩全閉,只留智壩,不出一個月,清口水位就得淺下去三尺。冬糧十月起運,正好趕上淺的時候,漕船非擱在清口不可。到時候張惟嶽再參一本,說咱們漕司不察水情,延誤京儲,麻煩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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