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真正踏進泥沼中看過一眼。
原來在常年不見天日底潮中的活人是這個樣子。
黑暗中，那群人的眼珠子還在滴溜溜轉著，喉嚨裡溢位模糊不清的嘶吼。
江客聽不清他們在咀嚼什麼字眼，只是隱約能察覺到目光。
那並非人類看向同類的眼神，或者仇恨厭惡都算不上。
那是蛆蟲仰望著從天而降的腐肉，野狗丈量流油的骨髓。
江客有些恍惚，原本的腳步停了下來，不再往前走了。
腦海中明明還盛著那帶笑的眼睛。
他被人從漫天火光中推了出來，帶著滿身硝煙與未能散盡的驚怒墜入深淵，迎面撞上的卻不是餘生。
是水中苟延殘喘地臭蟲。
是人間最底下，最不堪入目的爛泥。
說不清的感覺爬了上來，與後背的劇痛攪在了一起。
他從烈火裡換回來的，是跌進這攤連人都算不上的糞坑裡嗎？
江客站在昏黃吊燈下，看著手腳並用的東西逐漸圍攏過來。
四周的渾濁彷彿糊住了他的五官七竅。
聽覺與視覺都在惡寒中錯位，搖晃燈光變為了血水，都化作薄薄的利刃，一刀又一刀的穿胸而過。
臟腑暴露在惡鬼的利齒之下，歷經千辛萬苦的恐懼終於破土而出。
他指尖微涼，腦海中的景象反覆撕扯，讓他竟然在一時間忘了自己還身處險境，忘了該如何調動千錘百煉的殺招。
“他不動了？要死了？”
“快快快，上！”
壓抑的貪婪終於炸開，怪物喉骨聳動，水中猛地一蹬，嘩啦一聲掀起黑浪就衝著江客所在位置撲咬過來！
而七八道身影也緊隨其後，恨不得將這尚且溫熱的身體瞬間扯成碎片。
惡風撲面而來，幾乎噴向江客的側臉。
江客手指微蜷。
但還沒等他做出回應……
頭頂上的吊燈“啪”的一聲轟然碎裂！
周圍的空氣好像也被什麼壓住，拼命往下擠著，趕在那些爪子碰到江客前，帶著還沒有散乾淨的，似曾相識的硝煙重重砸入地下。
還未聽到骨裂聲音傳開，那些怪物就已被拍入了黑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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