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李道玄一路策馬穿過皇城，沈恪與羅士信在東宮門外下馬卸刃，隨後便直接去顯德殿面見皇帝。
殿內燃著獸炭，暖融融的，把外頭帶來的寒氣驅了個乾淨。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頭，見風塵僕僕的兩人進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他沒有急著先問備荒的大事，先把目光投向一路護衛的羅士信，細問沿途治安，親衛損耗與各驛接應。
待羅士信一五一十抱拳答完，李世民滿意地點了點頭，溫聲勉勵道：“這一路千里奔波，士信辛苦了，你新婚燕爾便隨阿恪外出公幹，家裡頭定然掛念得緊。今日這殿上沒你旁的事了，且趕緊出宮回家，好好與夫人團聚歇息。”
羅士信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抱拳洪亮應道：“末將謝陛下體恤！”
說完後，羅士信衝沈恪遞了個改日再聚的眼神，便邁著大步歡天喜地退了出去。
等腳步聲遠了，李世民才慢條斯理地轉過頭，把目光投向殿內另一側。
只見他那位隴西縣公兼門下省給事中，從羅士信開口答話那會兒起，就已經半點不見外地自己找了個鋪厚軟墊的錦凳坐下，這會兒正眼巴巴坐在小几旁，等著內侍端熱茶和點心來。
內侍把一碟剛出爐的桂花糖蒸酥酪並幾塊蜜漬糕點放到小几上，沈恪連筷子都懶得拿，伸手就要去拈。
御案後的李世民眉頭一挑：“你洗手了嗎？”
沈恪捏著糕點的動作一頓，抬頭理所當然道：“當然洗了，方才進殿前在偏廊的銅盆裡特意洗乾淨的，我又不是幾歲的小孩子。”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兩秒，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倒也沒評判這話是對還是錯。
得了自由的沈恪不再客氣，端著熱茶配點心，美滋滋地一連吃了好幾塊。
李世民沒催他，就這麼靜靜看著。
藉著殿裡的光，他看見青年比離京前清減了一圈的臉頰，也看見了長途騎行吹得發糙的面頰，眼神微動，等沈恪嚥下嘴裡的糕點，才緩聲道：“朕發現你這趟出去，倒是瘦了不少。”
沈恪灌了一大口熱茶順了順食，聞言嘆氣：“能不瘦嗎？這幾個月一直在外頭頂風冒雪地奔波。陛下，您知道嗎，以前您帶兵在外打仗，每次回來也瘦得厲害，好多回卸了明光鎧，看著都有點皮包骨。”
聽沈恪冷不丁提起當年沙場征戰的舊事，李世民怔了一下，心頭泛起幾分暖意，搖頭道：“朕在外領兵，軍情如火，風餐露宿是沒辦法的事。可你如今是奉旨出去辦差，沿途州縣驛館住得不好也就罷了，這日常吃食上頭，怎麼說也該吃好一點，怎能如此虧待自己？”
沈恪拍了拍手上的點心碎屑，滿不在乎地擺手：“沒辦法呀。既要趕在凍土前把洛陽和山東的水渠挖通，又要盯著各處舊倉修繕入糧，時間實在太緊。每天在馬背上和工地之間連番奔波，到了飯點隨便應付幾口，能填飽肚子就行。”
說到這裡，沈恪的敏感肌再次發作，他想到了什麼，臉上掛起燦爛的笑，順著杆子就往上爬：“再說了，臣就算再怎麼忙、再怎麼瘦，那也只是外派這段時間而已。眼下差事辦妥了，等後頭臣回來了，待在長安家裡頭，肯定每天吃好睡好，好生把掉的肉養回來。您說是吧，陛下？”
聽著沈恪如此順溜地把話題拐到居家靜養上頭，李世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去想認不認同這個說法。
他的第一反應是——對了，就這個調子，太對了。
真不愧是阿恪。
哪怕前陣子為了記掛明年旱災的百姓，突然變得無比勤奮，在外頭像換了個人似的雷厲風行了幾個月，可一旦差事辦完回到長安，骨子裡那點鹹魚性子還是一模一樣，半點兒沒變。
想到自己當初看預案時，預料他幹完這票大的就要連歇大半年的猜測居然成真，李世民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嘆了口氣，屈指敲了敲御案：“天底下哪有天使一回來，手頭什麼事都還沒跟朕彙報，張口閉口就要回家休息的？”
沈恪在錦凳上挺直了腰板，理直氣壯道：“臣在外頭風裡來雪裡去忙了好幾個月，如今好不容易回來，難道第一條不能提休息？”
面對這小子的討價還價，李世民半點沒鬆口，也學著沈恪的動作，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休不休息，先讓朕聽一聽你在外這幾個月都忙了些什麼。若是彙報完，朕聽著不滿意，那這假肯定沒辦法休。”
一聽假期還要看彙報表現，沈恪當即瞪大了眼睛，捂著胸口大聲控訴：“哇，陛下，您這也太嚴苛了吧。臣覺得，面對臣這種勞苦功高的下屬，您在日常管理上應該再寬鬆一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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