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段在山東頂著大太陽治旱災,後半段又火燒眉毛地往隴右趕去搶收凍壞的秋糧,每天睜開眼就是人命關天的爛攤子,累得腳不沾地,哪還有那個閒情逸致去逛街市挑禮物。
好在沈恪這人向來心大,基本從不內耗。
既然沒帶,那就沒帶唄。
前後不過瞬息工夫,他腦子裡已經飛快地轉出了好幾套說辭,把面對李承乾時怎麼狡辯,想得明明白白。
打定主意後,沈恪不再耽擱,邁步出府,輕車熟路地進了皇宮。
*
顯德殿內,春光順著敞開的殿門灑了進來。
見到李世民的時候,皇帝正坐在御案後翻看一份地方奏疏。
沈恪依禮見過之後,下意識便從懷裡掏出了自己整理好的賬冊與災情總結,打算直接開始彙報工作。
誰料他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吐出兩個字,李世民便抬起手,笑著阻止了他。
“這些先放一邊,回頭交去尚書省和民部核驗便是,朕今日不想聽這些。”李世民身體微微往椅背上一靠,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反而一個勁地和沈恪聊起了他這一年來在外面跑差事遇到的各種事情。
沈恪愣了一下,有些納悶:“陛下,我在外面遇到的那些事,之前每隔十天半月給您寫的信裡,不都寫得清清楚楚了嗎?”
李世民搖了搖頭,目光溫和而篤定地看著他:“信是信,朕想聽你親口說。”
哪怕沈恪每次寄回來的信件再怎麼厚,落到紙面上的內容終究還是被提煉壓縮過,乾巴巴地少了幾分鮮活。
比起對著冷冰冰的紙墨,李世民顯然更願意坐在殿裡,聽沈恪就這麼面對面地講給他聽。
說著,為了讓沈恪徹底敞開了說,不至於說到一半口乾舌燥,李世民還指揮旁邊伺候的內侍道:“去,挑上好的春茶,給沈縣公煎上一大壺端過來,再切一盤清口的鮮果。”
一瞧見這架勢,沈恪瞬間就懂了。
他也一屁股坐到旁邊早已備好的錦凳上:“那也行,只要陛下您不嫌我話多煩人,那我肯定也非常樂意講給您聽。”
得了皇帝的准許,又有一大壺熱茶潤喉,沈恪的話匣子一開啟,就徹底關不上了。
這一聊起來,沈恪話多得簡直停不下來,雞毛蒜皮,大事小事全摻在一塊兒,噼裡啪啦地往外倒,一連說了大半個時辰,語速快得連茶水都顧不上多喝兩口。
換作朝堂上任何一位大臣敢在御前這麼絮絮叨叨地扯閒篇,早就被斥退了。
可御案之後的李世民,非但沒有流露出半分不耐煩,反而聽得津津有味,臉上始終掛著掩不住的笑意。
聽到沈恪學著地方官討饒的滑稽腔調時,李世民忍不住靠在椅背上朗聲大笑。
聽到沈恪抱怨隴右冬日寒風刺骨,連洗臉水端出來都要結一層薄冰時,他便微微蹙眉。
一旁垂手侍立,負責續茶的貼身內侍,此刻正端著銅壺,悄無聲息地往沈恪空了的茶盞裡添水。
藉著低頭的空檔,內侍忍不住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了一眼御案後的皇帝陛下,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感慨。
這一年來,先是大旱,後是隴右早霜,再加上北邊突厥未平,朝中諸事繁雜,陛下幾乎日日批閱奏章到深夜,眉宇間常年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憂色。
內侍伺候在側,見慣了陛下雷霆震怒,見慣了陛下沉思憂慮,卻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陛下像今日這般徹底鬆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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