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們會回不去的……不要再有人因我而死了……”
楊晏皺起了眉。
他往前邁了一步，盯著程宥的臉：“什麼因你而死？”
程宥沒有回答。
他張了張嘴，那句話像是卡在嗓子裡，還沒被推出來，山下忽然爆開一陣劇烈的爆炸聲。
火光從防線缺口的方向衝上來，把半邊天照得發白，緊接著是風驚羽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被風撕得只剩半句：“缺口又大了！頂不住——”
楊晏沒有再等。
他看了程宥最後一眼，然後從腰間抽出冥花鞭，銀色的鏈節在暗紅色的天光裡甩開一道弧線。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平，但每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都帶著一層已經想好了的篤定：“不管怎麼樣，這是程良自己的選擇。程良說得對，不管結果怎麼樣，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沒人比我們更懂我們會承擔怎樣的後果。”
他把鞭子往地上一甩，轉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兩步又偏了一下頭：“我已經盡我所能，給程良留了足夠的保命道具。如果這一次，程良真的活不下來……”
他沒有把那句話說完。
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我不信我們會葬送在這裡。”
銀鞭在他手裡飛舞起來，鏈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
他跑下山坡，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和火光裡了。
程宥跪在原地，看著那道銀色的光一路劈開暗紅色的霧氣，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山下的火光吞沒了。
他跪在那裡，手撐在地面上，雨水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落下來了，砸在他手背上，把指縫裡的泥衝開了一道。
他低著頭，眼睛裡那層水光慢慢幹了，變成一片空洞的暗色。
戰鬥一直打到天亮。
山下的屍體鋪了一層又一層，有詭異的，也有自己人的。
雨水從天上澆下來，把暗紅色的天光沖淡了，把地上的血衝散成一片一片的淺紅色水窪。
空氣中的異質濃度在大雨裡一點一點往下降，那股壓在胸口一整夜的沉甸甸的能量正在退散，從防線外沿往回縮，像潮水退潮時留下的最後一層溼痕。
楊晏把最後一隻還站著的詭異用鞭子抽翻在地上，收了鞭子，站在雨裡喘了幾口氣。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溼透了，頭髮貼在臉側，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風驚羽從旁邊走過來，摺扇已經收起來了，扇骨上崩了一道裂，他也沒顧上，只是朝楊晏點了點頭：“應該差不多了。這雨下完，噬潮就退了。”
楊晏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身就往山上走。
梟鶴和沈宗在下面安排善後，許安被推到了棚子下面避雨，林年還在石屋裡。
他走得很快，腳下的泥水被踩得濺起來，風驚羽跟在後面沒有多說話，只是在經過那些屍體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瞬又接上了。
石屋前面，程宥還跪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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