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溪放下紅鉛筆。
她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明妍臉上。
沒有怒意,沒有嚴厲,那雙原本極漂亮的眼睛裡乾乾淨淨,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只有長期缺覺熬出來的渾濁血絲,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冷漠疲倦。
那是打過四次大決戰、在死人堆裡刨過口糧的人才有的眼神。
明妍的手指不自覺地縮緊,牛皮紙袋被捏得咯吱作響。
她覺得自己像個沒穿衣服站在冬風裡的小雞仔,所有從劇本上背下來的表演技巧,在這一瞬間被吹得乾乾淨淨。
“拿過來。”顧溪伸出手。
明妍上前一步,把紙袋放在桌角。
顧溪沒看那份檔案,而是伸手拉開了手邊最底下的抽屜。
木抽屜拉開的滑軌缺乏潤滑,發出乾澀的尖叫。
五份牛皮紙卷宗被排成一排,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
封皮上全是用硃砂毛筆寫的編號,邊角磨損嚴重,還沾著乾涸的黃泥印子。
系統空間裡的成百上千次模擬,在這一刻化作指尖精確的肌肉記憶。
顧溪的指尖在第一份檔案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棉紡廠扣的不是七個,是五個。”
顧溪開口,聲音依然不高,節奏慢得出奇。
“第一個,周秉德。保衛科副科長。”
顧溪翻開卷宗第一頁。紙頁在空氣裡甩出一記脆響。
“三十八年渡江戰役,後勤船隊第二分隊副隊長。運送傷員一百二十人,中彈三處,立二等功。”
顧溪念著,眼睛盯著紙頁上的黑白寸照,那是一張普通的臉,眼角有燒傷。
“他在前線給我送過半個月的熱水。”顧溪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指甲蓋撞擊硬紙殼,發出兩聲空洞的輕響,“上個月,他在棉紡廠倉庫收了保密局上海站送進來的三箱雷管。經手人代號‘老蚌’,定金是八根大黃條。”
明妍呼吸一滯。
劇本里沒有“送過熱水”這句臺詞,這是顧溪昨天跟張導商量後硬加進去的。
但就是這句平平淡淡的陳述,把一個抽象的特務代號,活生生撕開成了一個曾經活生生、流過血的戰友。
站在場外的蕭峰眉頭猛地跳了一下。
他演的周成仁就是保密局的暗樁代號“老蚌”的上峰,顧溪這幾句臺詞念出來,不帶哭腔,不帶咬牙切齒的恨,偏偏每個字吐出來都帶著一種骨肉剝離的血腥味。
顧溪把第一份卷宗合上,推到桌子左側。
“抓周秉德,行動一組去。帶上擔架,他肺上有老傷,別讓他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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