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主臥斜對側的燈亮了,屋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推開。
屋內的燈光順勢淌出來,照亮門口一道佝僂蒼老的身影。
頭髮盡數銀白的張素英,拄著一根柺杖,慢慢挪步走了出來。
歲月對青年人尚且寬厚,落在老人身上卻格外殘酷。
五年未見,奶奶的腰比從前彎得更厲害了,腿倒是直了許多,走起來也不磕磕絆絆,但整個人看著還是老了,眉眼間盡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
張素英抬眼看清院中的人,目光落在胡若桃身上時,立馬就呆住了。
眼前的小姑娘褪去了從前的稚氣,變得穩重了些,跟老人記憶的傲嬌蠻橫的小丫頭早就不一樣了。
下一瞬,張素英眼眶瞬間就溼了,拄著柺杖快步往前挪,喉頭哽咽著,反反覆覆地喊著:“桃桃……桃桃啊……”
穹野將肩上的包袱放在院中地上,走過去扶住奶奶的胳膊,嗓音很溫和:“奶,這麼晚怎麼還沒睡?不是讓您早點歇息嗎?”
“你帶著桃桃回來,我哪裡睡得著。”
張素英掙開他的手,枯樹皮一般乾枯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覆上胡若桃的手背,一下又一下摩挲著,力道輕柔又珍惜。
她細細端詳著胡若桃那張紅屁股一樣的臉,心裡直嘆息,她以為是這些年在外顛沛流離,吃苦受累熬出來的。
張素英是真把胡若桃當孫媳婦看的。
她原本還問問這些年她上哪了,怎麼也不知道回家呢,可忽又想起穹野提前囑咐過的話,桃桃現在失了憶,從前的事一概不記得了,有些話得少說。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化作淚水,老人渾濁的眼底盡是酸楚,眼淚一顆接一顆,吧嗒吧嗒砸落在地上。
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胡若桃對穹野生疏了,對奶奶自然也生疏。
面對張素英親暱的碰觸,她肢體僵硬,緩了許久,才反手握住奶奶的手,輕聲道:“奶奶,我沒事的。”
藉著院裡昏沉的燈光,胡若桃也在打量著眼前的老人。
張素英是真的老了,身上雖然衣著乾淨體面,一身棉質棉襖料子極好,沒有一塊補丁,看得出來日子安穩。
可奇怪的是,不過是夜裡出門見一面,她卻嚴嚴實實圍著一條厚大圍巾,連下巴都給遮住了。
有這麼冷嗎?為什麼要戴著這麼大這麼厚的圍巾。
一旁的穹野看著祖孫二人重逢的模樣,適時上前開口勸道:“奶,現在太晚了,您先回屋歇息,有什麼話咱們明天慢慢說,桃桃以後都在這兒住,不急這一會。”
張素英連連點頭,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溼意,嗓音沙啞:“對對對,是奶奶糊塗了,你們趕了一路,肯定累壞了,快回屋休息,都睡吧,熱水在廚房溫著呢。”
張素英轉身往屋裡走,眼淚又掉了下來,五年前那場事故,至今仍是壓在張素英心底的一塊大石。
當年那場事故,李文龍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就那樣在她眼前死了,死之前還在拼命把她往外推,張素英那段時間天天內疚睡不著。
可她心裡也通透,這根本就不是桃桃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