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順帶著人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張懷笙站在帥府後門,看著他們上了兩輛不起眼的馬車。趙順穿件舊棉袍,戴頂狗皮帽子,像個跑關東的買賣人。跟他的六個人,都是從城防營挑出來的老手,槍法好,話少。張懷笙只交代了一句:“貨截住,人放了。別傷命。”
趙順應了聲,馬車出了巷子,往火車站方向去了。張懷笙回了前廳,把桌上的地圖又看了一遍。陶賴昭在長春北邊,中東鐵路上的一個小站,快車不停,慢車停兩分鐘。東洋人的貨從哈爾濱來,走的是貨車。貨車在陶賴昭要加水,停約莫一刻鐘。趙順他們就在那一刻鐘裡動手。
晌午的時候,張學良從前院過來,手裡拿著份軍報。“笙笙,姜登選來的。說山海關那邊一切正常。前所到前衛站的路基,又往前鋪了十里。”
張懷笙接過軍報看了。“好。你給姜登選回電,讓他盯緊前衛站。東洋人要是從北邊動手,前衛站是頭一道關口。”
張學良應了。他坐下來,自己倒了碗茶。“笙笙,趙順去陶賴昭,帶了幾個人?”
“六個。都是老手。長春那邊聽風的人接應,一共十來個人。截一車貨,夠了。”
張學良點了點頭。他喝了兩口茶,忽然說:“笙笙,你說東洋人在哈爾濱屯東西,到底是想幹什麼?北河橋的事剛過去,他們就又在北邊動。這也太急了。”
張懷笙看了他一眼。“北河橋的事,東洋人沒得手。他們急了。大帥沒死,奉軍沒亂。他們在奉天動不了手,就往北邊找口子。哈爾濱是中東鐵路的樞紐,一面坡是哈爾濱的後路。他們把東西屯在那兒,是想在北邊找機會。至於什麼機會,現在還看不清。可不管是什麼,不能讓他們屯夠了。”
張學良把茶碗擱下。“郭教官那邊,我後天再去一趟灤州。這回不帶酒了,帶點關內的茶葉。他愛喝龍井。”
張懷笙笑了一下。“你倒是會哄人。”
“不哄不行。他那個人,認情不認理。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擰著。你跟他講情分,他就軟了。”
張懷笙沒接話。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了電話房。長春的聽風還沒有新訊息。她給長春發了封電報,問趙順到了沒有。然後回了自己屋。于鳳至端了飯來,她坐下吃著。張學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張報紙。
“小妹,今天的報紙登了北河橋的事。說東洋人對北河橋事件深表遺憾,奉天方面要求徹查。”
張懷笙接過報紙看了一眼。文章寫得剋制,可透出來的意思很清楚——奉天沒打算讓東洋人糊弄過去。她把報紙還給張學銘。“你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做了。先生教的都背了。”
張學銘坐了一會兒,跑了。張懷笙一個人坐在燈下,把陶賴昭的地形圖翻出來。陶賴昭站小,站臺短,貨車停靠的時候,車尾露在站臺外頭。趙順的人可以從兩邊摸上去,先控制車頭,再截車廂。貨卸下來,用馬車拉走。往東走十里,有個林子,進去就找不著了。
夜裡,長春來了電報。趙順到了。長春聽風的人接上了頭,安排好了馬車和藏貨的地方。趙順說,明天動手。
第二天晌午,長春又來電報。趙順的人昨天夜裡在陶賴昭截了一車貨。東洋人的貨車停靠加水的時候,趙順帶人摸上去,把押車的兩個人捆了,扔在站臺邊的草垛裡。貨卸下來,二十多箱,用馬車拉走了。天亮之前進了林子。貨暫時藏在林子裡一個獵戶的窩棚裡。趙順說,箱子裡的東西他看了,是短槍和彈藥,還有幾箱子醫藥。箱子上印的是東洋軍需的標記。
張懷笙把電報看了兩遍,遞給張學良。張學良看完,把電報擱在桌上。“二十多箱短槍和彈藥。東洋人在北邊屯軍火。他們是要在北邊動手。”
張懷笙說:“所以截對了。這批軍火要是到了地方,北邊就得亂。你給長春回電,讓趙順把貨藏好,別運回來。留在林子裡,等風聲過了再說。另外,讓他查一查,這批貨的收件人是誰。箱子上應該有標記。”
張學良應了,轉身去發電報。張懷笙去了張作霖書房。張作霖正跟幾個參謀說軍餉的事。見她進來,參謀們散了。張懷笙把陶賴昭的事說了。張作霖聽完,把菸斗在桌上磕了磕。
“截了二十多箱軍火。東洋人在北邊屯軍火,是想在北邊找口子。一面坡的線斷了,他們改走哈爾濱。哈爾濱的線斷了,他們又走陶賴昭。這條線,掐一段,他們換一段。你打算怎麼辦?”
“掐一段,他們換一段。可換一段,就得費時間。他們費時間,咱們就喘口氣。另外,我想讓聽風在長春和哈爾濱之間再加人。東洋人從哈爾濱往南運東西,走中東鐵路。中東鐵路的貨車班次少,好盯。盯住了,來一車截一車。”
張作霖想了想。“行。你安排。另外,那批截下來的軍火,別運回來。留在林子裡,等事情過了再說。運回來,路上容易出岔子。”
張懷笙應了。出了書房,她給長春和哈爾濱各發了電報。然後回了前廳。鄭明遠正坐在桌前看地圖。見她回來,推了推眼鏡。
“四小姐,陶賴昭截了貨,東洋人很快就會知道。他們在哈爾濱的人,可能會往北撤。也可能往東走。東邊是吉林,吉林有東洋人的領事館和鐵路公司。他們往東走,咱們得盯著。”
張懷笙說:“吉林那邊,我已經讓聽風加人了。吉林站是南滿鐵路和奉天鐵路的交叉點。東洋人在那兒有眼線。先把眼線拔了,再把鐵路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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