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瀋陽是凌晨四點,天還黑著,站臺上就亮著幾盞昏黃的電燈,照得雪地一片髒兮兮的黃。
張懷笙沒急著下車。他扒著車窗往外瞅了一眼,心裡就咯噔一下——站臺上多了六個穿便衣的,棉袍底下鼓鼓囊囊,一看就揣著傢伙。其中一個靠在出站口的鐵柵欄邊上,手裡捏著個本子,挨個翻旅客的良民證,翻一個,盯一眼臉,再翻下一個。
“特高課。”張懷笙認出來了。這幫人跟憲兵隊不一樣,走路沒聲,眼神先到,比憲兵隊那幫明火執仗的難纏得多。
他從懷裡摸出郭松齡半年前捎來的那張紙條,上頭就一行字——“他們知道你要來。”張懷笙把紙條團了團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不能留,哪怕上面沒寫什麼要緊的,落在東洋人手裡也是麻煩。
火車停穩,旅客呼啦啦往下擠。張懷笙夾在人堆裡,藍布制服換成了黑棉襖,頭上扣了頂狗皮帽子,手裡拎著個鋪蓋卷,扮的是從哈爾濱下來找活幹的木匠。他隨著人流往出站口挪,眼睛一直掃著那六個便衣的位置。
快到柵欄口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鐵路員工的制服,四十來歲,臉颳得乾乾淨淨,正站在出站口裡頭,跟一個日本便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彎著腰,臉上掛著那種鐵路老員工伺候洋人的標準笑,可右手卻背在身後,三根手指頭在褲縫上輕輕敲——敲的是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
張懷笙心裡一緊。這是他們三年前約定的暗號,意思是“跟我走,別說話”。
郭松齡。
輪到張懷笙遞良民證的時候,那個日本便衣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抬頭打量他的臉。張懷笙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牙,故意咳嗽了兩聲,一口濃痰吐在雪地裡。日本便衣皺了皺眉,把良民證一扔,揮手讓他過去。
郭松齡轉過身,自然而然走在張懷笙半步前頭,嘴裡說著“這邊走這邊走,貨運處的活計在後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兩人拐過站臺,穿過一條堆滿麻袋的窄道,進了貨場邊上的一間小屋子。門一關,郭松齡臉上的笑就沒了。
“你膽子不小。”郭松齡倒了碗水推過來,“特高課三天前到的,專等你。我遞出去的信兒你收到了?”
“收到了。”張懷笙灌了口水,“你怎麼知道他們等的是我?”
“碼頭出事之後,大連那邊來了急電,南滿鐵路全線加崗。長春站的事一報上去,他們就知道有人盯著鐵路線動手。”郭松齡壓低聲音,“特高課判斷你下一步要麼來瀋陽,要麼去安東。安東那邊已經撒了網,瀋陽這邊六個人,三班倒,日夜盯著出站口。”
張懷笙把碗一放:“那你讓我來?”
“因為瀋陽站有他們想不到的東西。”郭松齡從床板底下抽出一卷圖紙,鋪開來是一張手繪的站場圖,密密麻麻標著股道、倉庫、哨位,“看這兒——三號貨場底下,有條日本人自己修的暗道,從站臺直通外頭的大和旅館。平時運的是軍火和緊俏貨,不走站臺,不貼封條,連憲兵隊都不查。”
“暗道入口在哪?”
“三號貨場最裡頭那個水泥臺子底下。蓋板是鐵的,上頭堆著貨,不挪貨進不去。”郭松齡用手指點了點圖紙,“今晚有一批貨從大連過來,夜裡十一點到,走暗道進大和旅館。貨單我看過了——兩箱無線電臺零件,一箱密碼本。東洋人這回學乖了,不走明面走暗面。”
張懷笙盯著圖紙看了半晌,忽然問:“你在這站上三年,怎麼不早動?”
郭松齡沉默了一陣,把袖子往上一擼。胳膊上從手腕到肘彎,一條蜈蚣似的疤,肉都長擰了。
“去年我試過一回,帶了三個人摸進去。結果人家暗道裡頭裝了電鈴,碰一下就響。三個人折了兩個,我這條胳膊差點沒保住。”他把袖子放下來,“從那以後我算是明白了,暗道不能硬摸,得等他們自己開蓋板的時候動手。”
“今晚十一點?”
“今晚十一點。”郭松齡把圖紙一卷塞給張懷笙,“你帶來的人呢?”
“站外頭等著,四個,都是碼頭上練過手的。”
“不夠。”郭松齡搖頭,“暗道兩頭都有哨,加上特高課今晚肯定加人。你至少得再弄六個。”
張懷笙想了想,忽然笑了:“不用。你剛才說那兩箱電臺零件,是不是得先卸到三號貨場的水泥臺子上,再往暗道裡搬?”
“對。”
“搬的時候,蓋板一開,哨兵是不是得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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