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嗓門極大，透著一股不講理的粗狂，驚得枝頭的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
沈眉莊微微蹙眉，將弘晞護在身側，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得宛如個金元寶似的婦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那婦人約莫三十出頭，體態豐腴，頭頂戴著副赤金累絲嵌紅寶的頭面，日頭一照，簡直能閃瞎人的眼。
她身上裹著大紅遍地金妝花褙子，十根粗短的手指頭上，生生套了四個碩大的金溜子，走起路來珠光寶氣，卻全無半點端莊。
引路的小太監是個面生的，顯然是外頭臨時調來伺候的，被那婦人罵得唯唯諾諾，連頭都不敢抬。
這婦人正是德州最大鹽商錢萬三的正室，錢夫人。
她仗著家裡銀子堆成山，又剛剛花重金走通了內務府的路子，把一尊半尺高的血珊瑚送進了景仁宮，得了皇后一句輕飄飄的“有心了”，此刻正覺得這天下除了太后與皇后，便屬她最尊貴。
錢夫人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胖小子，長得肥頭大耳，手裡正拿著根鑲玉的小馬鞭胡亂抽打路邊的梅枝。
“寶哥兒，仔細些打，別把這窮酸花枝上的雪水濺到你新做的蜀錦面上。”錢夫人粗著嗓子囑咐。
那名叫寶哥兒的胖小子充耳不聞，一路橫衝直撞，正好瞧見了前面不遠處的攸寧等人。
他的目光瞬間黏在了攸寧胸前掛著的那枚赤金八寶瓔珞圈上，那是太后親賜的，中間嵌著一顆拇指大的貓眼石，稀罕無比。
胖小子二話不說，甩開親孃的手，像頭小野豬似的衝了過去，伸手就要去拽攸寧的項圈：“這石頭亮，我要！”
【哎喲我去，哪來的熊孩子？這暴發戶的審美絕了，活脫脫一個行走的多肉植物。連你姑奶奶的項圈都敢搶，我看你是欠缺社會的毒打！】
攸寧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身體反應極快，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那隻胖手。
弘晞雖然年紀小，卻知道護著姐姐，像個小牛犢一樣擋在攸寧面前，伸手推了那胖小子一把。
“不許欺負姐姐！”
胖小子下盤不穩，被推得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頓了兩秒，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兩隻腳在地上亂蹬。
錢夫人見狀，心疼得五官都擠在了一起，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轉頭就衝著沈眉莊和安陵容破口大罵。
“哪來的破落戶，瞎了你們的狗眼！敢推我們家寶哥兒！你們可知我是誰？這可是德州城，得罪了我們錢家，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錢夫人上下打量了沈眉莊與安陵容一番，見她們穿著素淡，身邊只跟著幾個嬤嬤和太監，並沒有明黃、大紅等顯眼的規制服飾，心裡立刻有了計較，只當是京裡跟著出來伺候的低階女眷，或者是哪家不受寵的偏房。
沈眉莊面色一沉，端莊的面容籠上一層冷霜。她連眼皮都沒抬，只冷冷吐出兩個字：“放肆。”
“你敢罵我放肆？”錢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身，十指上的金戒指直晃，“我可是剛從皇后娘娘的正院出來的！皇后娘娘瞧見我送的半尺血珊瑚，還誇我會辦事呢，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行宮裡放肆！”
安陵容將攸寧和溫宜護在身後，清麗的聲音裡透著鄙夷：“滿嘴銅臭，粗鄙不堪。這行宮乃是皇家駐蹕之地，豈容你在此大放厥詞。”
“來人啊！給我把這兩個賤蹄子抓起來，還有那個小兔崽子，也給我扇幾巴掌出氣！”錢夫人橫行霸道慣了，直接衝著身後的幾個粗壯婆子發號施令。
跟著沈眉莊的幾個太監立刻上前一步，將主子們牢牢護在中間。
眼看雙方就要起衝突，月亮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冷冽的嗤笑，如冰刀般劃破了梅園的喧鬧。
“本宮倒要看看，這德州城裡，到底是誰這麼大的排場，連皇上的子嗣都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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