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寧正和溫宜趴在窗根底下，隔著半開的雕花窗欞看外頭的縴夫拉船。
小丫頭耳朵尖，聽到大人們說話，立馬扭過頭，丟下看水的熱情，噠噠噠跑回年世蘭腿邊。
“額娘！”她兩隻小手扒著年世蘭的膝蓋，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舅舅的人是不是把裝銀子的大箱子買好了？咱們要賺好多錢，買一整條街的大宅子！”
曹琴默拿帕子掩著唇笑出聲：“公主真是咱們翊坤宮的財神奶奶，心裡頭惦記的全是置辦家底。照這麼個賺法，往後公主這嫁妝，得用船來裝。”
“那是自然。”年世蘭將女兒抱進懷裡，順手塞了一塊松子瓤進她嘴裡，“本宮的女兒，自然要這世上最好的。不僅要用船裝，還得是這運河上最大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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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聲沉悶渾厚的號角聲在河面上盪開，船體傳來一陣頓挫。樓船駛離通州碼頭，破開江面的薄冰，朝著江南的方向平穩前行。
十二月中旬大運河上的風，帶上了割人的勁頭。船頭的龍旗被吹得獵獵作響，船幫兩側不時傳來碎冰塊撞擊木板的悶聲。
兩岸的景緻從起初的荒雪枯柳，逐漸變成了連綿的黑瓦白牆。
二號主船的底艙地龍燒得旺，紫檀木小几上的紅梅開得正豔，花瓣上還掛著水珠。攸寧穿著件大紅緙絲金邊的小襖，趴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正跟弘晞搶一個九連環。
“這是我的！”攸寧手快，一把將九連環護在懷裡，下巴揚得老高，“弘晞你耍賴，剛才說好了誰解開歸誰。”
弘晞兩歲不到，搶不過姐姐，嘴巴一癟，轉頭撲進沈眉莊懷裡，指著攸寧告狀。
沈眉莊拿帕子掖了掖弘晞的嘴角，拍著他的後背：“你姐姐手巧，你偏要跟她比，這下知道厲害了吧。”
溫宜坐在曹琴默身邊，手裡捧著塊小巧的雲片糕，細聲細氣地插話：“攸寧妹妹最聰慧，上回那魯班鎖也是她第一個拆開的。”
年世蘭靠在迎枕上，手裡端著盞滾熱的牛乳茶，垂眼看著這群小丫頭小子鬧騰。
連日來的水路顛簸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疲色，反倒將平日裡繃在紫禁城規矩裡的那點鬱氣散了個乾淨。
厚重的門簾被打起一半，周寧海帶著一身寒氣鑽進船艙，搓著手打了個千兒：“娘娘，前頭傳話來，再有兩個時辰，這大船就要在德州碼頭靠岸了。”
年世蘭撥弄茶蓋的動作停下：“德州？”
“正是。”周寧海壓低嗓音，頭湊近了些，“蘇總管那邊露的口風。德州是九達天衢，漕運重鎮。皇上顧念太后娘娘舟車勞頓，下旨在這兒停靠休整三日，順道見見山東地界的官員。”
曹琴默停下手裡的賬本，算盤珠子發出一聲輕響。她側過頭，目光閃動。
“德州可是個富得流油的地方，南北商賈往來，鹽鐵布匹，哪一樣不打這兒過？咱們半日閒的香膏，若是能在這兒先開個口子，倒是個試水的好機會。”
年世蘭將茶盞擱在案上，眼底浮起笑意：“既是靠岸，那排場定然小不了。周寧海，你下去傳話，讓底下人把行頭都換上，別墜了咱們翊坤宮的威風。”
“奴才省得。”周寧海應下，轉身退了出去。
安陵容從裡間端出一個青花瓷罐，放在案几上，揭開蓋子，裡頭是滿滿當當新制的凝神香丸。
“德州水土與京城不同，太后娘娘上了年紀，乍一換地方，只怕夜裡睡不安穩。嬪妾多備了些香丸，待會兒下船前，便讓底下人送去太后跟皇后娘娘那兒。”
“你想得周全。”年世蘭讚許地點頭，“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了，旁人就挑不出咱們的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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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船速漸緩，外頭傳來沉悶的號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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