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飛舞的雪片被寒風裹挾著，打在臨清碼頭的青石板上。
不過半個時辰的光景，先前還不可一世的臨清知州王顯，此刻已經被摘了頂戴，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
原本擺在綵棚裡那些冒著熱氣的珍饈佳餚、整筐的銀霜炭，還有那些簇新的棉襖，統統被御前侍衛搬到了碼頭外頭。
雍正親自站在風雪裡，看著手底下的太監侍衛將東西分發給那些凍得發抖的腳伕和百姓。
“皇上萬歲！萬萬歲！”
拿到了吃食和冬衣的百姓們顧不得地上的泥水，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磕頭的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回蕩。
雍正聽著這些高呼，只覺得胸口那股鬱結之氣散了不少。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仍舊裹著舊青色斗篷的年世蘭，眼神溫和了許多。
“外頭風大，貴妃領著後宮諸人先進轎子吧，別在這風口裡站著了。”雍正親自上前兩步，虛扶了年世蘭一把。
年世蘭順勢起身，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柔順的笑：“臣妾倒是不冷，只是看著這些百姓受苦，心裡實在不好受。皇上雷厲風行，實乃百姓之福。”
宜修站在後頭半步遠的地方，冷眼看著這一幕，攏在袖子裡的手慢慢捏緊了帕子。
她籌謀了一路，本想借著這漫天富貴把年世蘭架在火上烤，誰知最後竟成了給年世蘭做臉！
不過宜修畢竟是宜修，心裡的火氣再大，面上依然端得四平八穩。
她走上前來，聲音溫婉：“皇上，貴妃妹妹說得是。這地方官員貪腐無度，咱們在宮裡也是難以察覺。臣妾想著，既然皇上南巡是為了體恤民情，咱們後宮也不能落後。從今日起，臣妾願帶頭縮減行宮用度，不再額外採買，與皇上同甘共苦。”
這話一齣，便是要搶佔賢德的高地了。
年世蘭連眼皮都沒抬，接話接得極快：“皇后娘娘此言甚善，臣妾回去便讓人把翊坤宮帶出來的分例減半。咱們姐妹少吃幾口點心，少用幾盆炭火，也能省下不少銀子，權當是為皇上分憂了。”
被年世蘭牽在手裡的攸寧眨巴著大眼睛，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心裡默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老妖婆這見風使舵的本事真是一絕，剛沒坑成我孃親，轉頭就開始立賢惠人設了。】
【不過我孃親現在可不吃這套，主打一個走你的路，讓你無路可走！怎麼辦呢，渣爹就愛看後宮和睦、共度時艱的戲碼，反正這波穩賺不虧。】
雍正聽罷，果然極為滿意地連連點頭，嘆了口氣：“難為你們姐妹有這份心思，走吧，起駕去行宮。”
臨清的行宮並非新建，而是由前朝的鈔關舊址修繕而成。
此地因為臨近運河，院落多是仿照水鄉園林的樣式，精巧雅緻，夏季住著自然清涼舒爽，但在滴水成冰的寒冬，就顯得有些過於空曠了。
車駕浩浩蕩蕩地進了行宮，安頓各宮住所的差事，自然落在了皇后宜修的手裡。
正堂內，宜修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慢條斯理地分派著院落。
“皇上住在正中央的乾元堂，本宮便歇在偏殿。至於貴妃妹妹……”宜修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地看向年世蘭，“妹妹今日受了驚，還親自下地請罪，實在辛苦。這行宮裡有一處清音閣，是整個園子裡最寬敞明亮的地方，前頭還有水榭戲臺，風景極好。本宮特意留給妹妹，也好讓妹妹寬寬心。”
年世蘭站起身，屈膝謝恩：“多謝皇后娘娘體恤。”
半個時辰後，當週寧海推開清音閣的大門時，一股陰冷刺骨的潮氣撲面而來，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這哪裡是好住處！
清音閣三面環水，窗戶極大，雖說掛著厚厚的棉簾子，但運河上的風順著縫隙往裡灌，屋裡簡直比外頭還要冷上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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