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心中早有準備，她深知這些商人的底細瞞不過去，不如索性攤開來說。
“皇上，皇后娘娘的顧慮不無道理，但臣妾以為，正因為他們往年底子不乾淨，如今才更要死心塌地攀著皇上這棵大樹。他們把歷年的虧空一併補齊，連帶著乾股也交了上來，等同於把全副身家性命都捏在了皇上手裡。”
她說著稍稍停頓，加重了語氣。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用他們，他們便得感恩戴德地替皇上辦事；他們若是敢有半點異心，或者仗勢欺人，皇上隨時能治他們一個欺君罔上、往年貪墨之罪。有這把刀懸在他們頭頂，他們只會比最溫順的狗還要聽話。”
雍正靜靜聽著，微微頷首。
身為帝王，他最懂權衡之術。清官固然好，可手腳不乾淨又有把柄在握的人，用起來往往更順手，因為他們不敢反抗。
“貴妃這番話，倒是說透了御下之道。”雍正看了看宜修，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可忤逆的威嚴，“水至清則無魚，他們交了銀子，就算洗心革面了，以後若再犯事，嚴懲不貸便是。皇后掌管六宮已經足夠辛勞，前朝和地方上的這些瑣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這已經是明明白白的敲打。
宜修攥緊了手中的絲帕，指甲掐得生疼，面上卻依舊掛著端莊的笑：“臣妾明白，皇上聖明。既如此，臣妾還要去核對行宮各處的用度，便先告退了。”
從乾元堂出來，外頭的冷風夾雜著雪星子撲面而來，剪秋趕緊上前替宜修攏緊了厚重的狐皮披風。
“娘娘，這事兒難道就這麼算了？”走遠了些，剪秋才壓低聲音，憤憤不平地抱怨，“華貴妃這分明是借花獻佛，既得了好名聲，又把那些商戶收為了己用。”
宜修走在積雪的青石板路上，腳底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目視前方，冷聲道：“算了？她年世蘭真以為拿銀子就能買來皇上的十分信任？皇上最是多疑，今日雖收了銀子，心裡必然種下了戒備的種子。她年家手裡已經握著西北的兵權，如今又要插手江南的財路，你以為皇上是真的由著她胡來嗎？”
剪秋似懂非懂地看著主子。
宜修駐足，看了一眼乾元堂的方向：“去，傳信給京裡，讓那些言官不必再拿結交外臣說事，換個說法。就說……年羹堯在西北軍費浩大，華貴妃此舉，明著是為皇上充盈內庫，實則是為了籠絡地方錢糧，以防來日西北生變。”
她頓了頓，又囑咐道：“讓那些御史們把字眼寫得含蓄些，不需要鐵證，只要在皇上心裡紮下這根刺，年家這棵大樹，早晚有從內裡朽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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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年世蘭牽著攸寧從乾元堂出來，外頭的風雪已經停了。
臨清行宮裡的臘梅被雪水一洗，透著股清冽的冷香。二人踩著青石板路上掃淨的殘雪，一路慢悠悠地回了清音閣。
前朝那些御史的摺子，還有景仁宮那位在背後的推波助瀾，此刻都被年世蘭拋到了腦後。
三十萬兩白銀的爛賬已經交到了皇上的私庫，這臨清的商路算是徹底握在了自己手裡。至於以後，那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剛邁進清音閣的院子，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說笑聲。
周寧海早早讓人把廊下的防風氈簾放了下來，屋子裡點了兩盆上好的銀骨炭，燒得紅彤彤的，驅散了原本的陰冷潮溼。
安陵容正坐在炭盆邊，手裡拿著幾根細竹篾，旁邊放著一團軟乎乎的綵線。沈眉莊和曹琴默也在，正圍著羅漢床逗弄著孩子。
“娘娘！”聽到動靜，原本在床上爬來爬去的弘晞，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厚棉襖，像個小皮球似的滾了半圈，然後手腳並用地扒著床沿站了起來。
他如今剛一歲半，走起路來還搖搖晃晃的，咧著嘴直衝著門口笑。
溫宜乖巧地坐在曹琴默身邊，手裡拿著塊糕點，奶聲奶氣地喊了聲：“貴妃娘娘萬安。”
“快別拘著禮了，這屋裡不都是自己人嘛。”年世蘭擺擺手，隨手解下身上那件厚重的狐皮披風遞給頌芝，臉上帶著些許在外頭難得一見的散漫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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