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歇息的院落坐落在行宮的西北角，比清音閣地勢更高，四面古松環繞，風雪吹過鬆針，發出低沉的呼嘯聲。
殿門外守著兩排帶刀侍衛，個個屏息凝神。
夏刈引著安陵容走上漢白玉臺階，在廊下停住腳步，低聲道：“安嬪娘娘請稍候，奴才進去通傳。”
安陵容捧著暖手爐站在廊下，低頭看著鞋尖上沾著的幾點雪沫子。殿內隱約傳出算盤珠子撥動的噼啪聲，間或夾雜著蘇培盛小心翼翼的回話聲。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殿門從裡頭拉開，蘇培盛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笑：“安嬪娘娘快請進，外頭冷，皇上正等著呢。”
安陵容衝蘇培盛微微頷首，由一旁的小太監卸下鶴氅，這才緩步邁過門檻。
殿內並未燃著尋常的檀香，反而飄著一股略顯刺鼻的藥草味。
雍正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正坐在明黃色書案後頭，手裡捏著一塊深褐色的香餅，臉色陰沉得像是外頭欲雪的天空。
書案下首，還跪著一個身穿醬色綢袍的中年男子，滿頭冷汗，身子篩糠似地抖個不停。
“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金安。”安陵容依足了規矩行禮，聲音柔順平穩。
“起來吧。”雍正把手裡的香餅往桌案上一擲，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安嬪，朕且問你，昨日送來的那兩盒醒神香，可是你親手調變的？”
安陵容抬起頭，看了一眼桌案上的香餅，又餘光掃過地上跪著的陌生男子，答道：“回皇上的話，那醒神香確是臣妾親手所制。從選料、研磨到合香入模，皆由臣妾與貼身宮女寶鵑在清音閣偏殿完成，未曾假手他人。”
“好一個未曾假手他人。”
雍正冷笑一聲，指了指地上跪著的人。
“這是臨清城最大的藥材商，瑞生祥的東家趙德柱。今日一早，他託粘竿處遞了密摺，狀告華貴妃仗勢斂財，不僅強收了他鋪子裡上好的伽楠香，還用摻了滑石粉和劣等木屑的假香充作貢品，送進御前欺君罔上！”
地上的趙德柱聞言，連連叩頭，聲音裡都是哭腔。
“皇上明鑑啊！草民世代在臨清經營香料藥材，昨日清音閣的採買太監拿了貴妃娘娘的帖子，硬是從草民庫房裡搬走了三十斤頂級的綠棋楠，只丟下十兩銀子打發！草民不敢聲張，誰知今日一早，宮裡竟傳出風聲，說御前用的醒神香裡摻了假，要拿草民問罪。草民冤枉啊，那些劣等香料，分明是宮裡娘娘們剋扣了真貨，拿出來糊弄皇上的呀！”
這番哭訴有鼻子有眼，字字句句都往清音閣剋扣貢品、欺君斂財上引。
早間太后和皇后才在福壽苑發難，試圖奪取賬本和採買權，中午這藥材商就越過地方衙門，直接把狀告到了粘竿處。
這其中的關竅，簡直不言而喻。
安陵容聽罷，靜思了兩息，對著雍正盈盈拜下：“皇上，臣妾斗膽，請皇上容臣妾仔細瞧瞧桌案上的那塊香餅。”
雍正眯起眼睛，審視著下首這個素來不顯山不露水的妃嬪，半晌才對蘇培盛揚了揚下巴：“拿給她看。”
蘇培盛捧著那塊被掰開一半的香餅走到安陵容面前，安陵容接過香餅，放在鼻端輕輕嗅了嗅，又用指甲在斷口處刮下少許粉末，捻在指尖摩挲片刻，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冷笑。
“皇上，這位趙東家方才說，清音閣搶了他的頂級綠棋楠，又用劣等木屑和滑石粉摻假，做出這醒神香送入御前？”
趙德柱梗著脖子道：“千真萬確！草民浸淫香料數十年，方才皇上讓草民辨認這香餅，裡頭分明就是最低賤的榆木屑和滑石粉，外頭只裹了一層薄薄的薄荷油遮味兒。”
“趙東家既然浸淫香料數十年，怎會連最基本的合香忌諱都不懂？”
安陵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皇上近日批閱奏章，偶有肝火旺盛之症，臣妾所制的醒神香，主料乃是山東平陰的苦水玫瑰與川白芷，輔以薄荷腦提神，壓根就不曾用過半點沉水香或棋楠香。只因棋楠香性溫助火，與薄荷腦同燃，非但不能醒神，反而會令人頭暈目眩，心浮氣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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