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行宮裡近日熱鬧得緊,不是為了什麼節慶,純粹是因為這聖駕的心思,如今是連遮都不願遮了。
雍正每日雷打不動要去枕水居,跟紮了根兒似的。
起初說是為了看顧六阿哥和公主的病體,可這病都好得差不多了,那把龍椅卻彷彿挪到了陸素素的醫案旁,一日比一日坐得久。
年世蘭坐在偏殿的藤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捧著暖手金爐。
她看著蘇培盛又一次端著那套描金的青花茶具,輕車熟路地往陸素素所在的院子走,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你瞧瞧,這宮裡的風向變得可真是快。”年世蘭斜睨了一眼正低頭給溫宜公主縫補護膝的曹琴默,“前些日子還是雨露均霑的聖上,如今這腿腳竟像是生了根,黏在陸醫官那兒拔不出來了。”
曹琴默手中針線不停,面上帶著慣有的溫順:“娘娘說笑了,皇上那是疼惜六阿哥和公主,順帶著關懷一下醫治有功之人,也是有的。”
“關懷?”年世蘭冷笑,“哪家的關懷是關懷到深夜還不回寢宮的?昨兒個夜裡,燈火一直燃到子時三刻,若不是蘇培盛親自守著門,怕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沈眉莊坐在另一側,正細細品著杯中龍井,聞言放下茶盞,語氣淡然。
“皇上既然想看,便讓他看個夠。倒是皇后那邊,昨兒個聽說摔了一整套官窯的茶盞,怕是這心裡頭,比咱們更難受。”
“她難受那是她自找的。”年世蘭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正紅色的纏枝紋長裙,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的看戲神色。
那邊廂,陸素素所住的院子裡,氣氛卻是另一番光景。
陸素素正站在一排藥架前,動作遲緩地歸攏著幾味常用的草藥。她那雙手雖然消了腫,但動作間仍有些生硬,每一下牽動皮肉,都隱約透著細碎的疼痛。
“朕不是說了,這些活計叫底下的太醫做便是,你這手才剛好些,怎麼又不聽話?”
雍正負手立在門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威壓。他大步走過來,順手從她手中抽走那包黨參,擱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陸素素垂下眸子,福了福身:“皇上教訓的是。只是這幾味藥的配比,章太醫他們總是不放心,微臣看了一遍才覺得妥帖。”
“你啊,就是太仔細了。”雍正看著她素淨的側臉,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淨的石青色常服,沒戴那沉甸甸的朝珠,整個人看起來竟有幾分儒雅氣。他打發了屋裡侍候的宮女,只留下蘇培盛在院子裡守著。
“這淮安行宮的水景,朕前些日子看過幾處極好的,一直想帶你去看看。”雍正隨手從案上翻起一本醫書,聲音低沉,“若是總憋在這一方院子裡,再好的傷也得憋出病來。”
陸素素心頭微動,她如何聽不出這暗示。皇上早已放下了九五之尊的架子,三番五次試探邀約。
“皇上……”她抿了抿唇,眼底劃過一絲掙扎,“微臣身份卑微,且……宮裡規矩森嚴,只怕……”
“規矩是活的,朕便是規矩。”雍正打斷她,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朕帶你去走走,不過是看個景,誰敢說半個不字?”
這番話霸道又不失柔情,陸素素抬眸,恰好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那是他從未在任何妃嬪眼中展現過的佔有慾,卻又被他掩飾得滴水不漏,只化作對她一人才有的偏愛。
她只覺得,這個男人在對著她的時候,褪去了平日裡的冷硬,竟有著一股令人難以抗拒的溫存。
就在這時,一陣奶聲奶氣的腳步聲打斷了屋內的靜謐。
攸寧抱著個風車,蹬蹬蹬跑進屋裡,見到雍正也在,那雙黑亮的眼睛立刻彎成了一對小月牙。
“皇阿瑪!素素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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