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雍正端起茶盞,吹了吹並不燙的茶麵,接著道:“華貴妃和惠嬪年輕氣盛,暫代協理六宮,難免有顧不到的地方。等過了這段日子,回了紫禁城,六宮上下總歸還是要你這個中宮皇后坐鎮的。”
他說著,另一手拍了拍宜修的手:“你眼下頭風未愈,身子又虛,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別費神去打聽了,也別再伸手去管。安安分分把病養好,等回了京,你依舊是朕最倚重的皇后。”
這番話聽著,句句都是為你好,句句都在畫大餅,可聽在宜修耳中,卻像一根冰涼的繩索,不緊不慢地套在了她的脖頸上。
偏院圍成了鐵桶,你別再伸手。
只要你老老實實待著,皇后的位子就還留給你。若是再敢鬧出什麼么蛾子,這中宮的體面,也就到頭了。
宜修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浸了冷水的棉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胃裡的翻騰勁兒壓了又壓,面上卻絲毫不露破綻。
她溫順地點了點頭,嘴角彎起溫潤的笑:“臣妾謹遵皇上教誨,臣妾一定安心靜養,絕不叫皇上為後院的事分心。”
“這才對。”雍正滿意地笑了笑,順手夾起一顆蜜漬金橘放進宜修面前的碟子裡,“嚐嚐,淮安這邊的果子蜜漬得不錯,開胃。”
宜修拿起銀箸夾起來,咬了一小口。甜膩的糖漿在嘴裡化開,卻蓋不住舌根底下的澀味。
接下來的兩刻鐘,暖閣裡氣氛看著竟是難得的融洽。
雍正說起了白日里河道總督呈上來的清淤摺子,說淮安城外的運河眼看著下個月就要開凍。
宜修便順著話頭,細心叮囑他江南溼冷,批摺子時別忘了多添件夾衣,又問起太后這兩日膝蓋可還疼,囑咐御膳房多熬些祛溼的薏米山藥粥。
燭火暖黃,茶煙嫋嫋。
若是有外人掀簾瞧上一眼,定會覺得這是一對相敬如賓、溫情脈脈的恩愛夫妻。
直到門外傳來蘇培盛輕柔的叩門聲:“啟稟皇上,前院河道衙門送來了加急文書,張廷玉大人和河道總督正在書房候著呢。”
雍正聞言,立刻放下手裡早就不怎麼熱的茶盞,動作利索地站起身來。
“瞧朕這記性,前院還有正事等著。”他轉頭看向跟著起身的宜修,神色依然溫和體貼,“天色晚了,你也早些歇著,別再熬著眼抄經了。那幾匹蘇繡明日就叫人來量尺寸,等開春回京時穿著正好。”
“臣妾恭送皇上,皇上政事要緊,千萬保重龍體。”宜修屈膝相送,聲音輕柔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雍正點點頭,接過蘇培盛遞來的貂皮大氅披上,臨出門前還特意回頭叮囑了廊下的奴才好生伺候皇后,這才邁開步子,帶著浩浩蕩蕩的宮燈儀仗消失在了夜色裡。
宜修一直站在門廊下,臉上端著那副溫婉得體的笑,直到最後一點昏黃的燈光拐過垂花門,徹底看不見影子。
一陣裹著雪沫子的穿堂風猛地灌進遊廊,吹得她衣襬翻飛。她臉上的笑意像是被風吹散的煙,一點一點落了個乾淨。
宜修轉過身,慢慢走回暖閣。
剪秋趕緊上前放下了厚重的棉簾,看著主子發白的臉色,低聲寬慰了一句:“娘娘,夜裡寒氣重,您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皇上既親自過來安撫,又賞了這麼多東西……”
“出去。”宜修輕聲道,卻不容置喙。
剪秋神色一凜,立刻嚥下了後面的話,低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暖閣裡徹底靜了下來,空氣裡還隱約浮著龍涎香的氣味,混著紅羅炭的煙火氣,燻得宜修太陽穴又開始突突直跳。
她走到條案邊,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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