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屋裡只剩了夫妻二人,宜修才對著雍正露出一副略帶歉意的笑,輕輕嘆了口氣。
“行宮裡頭清苦,如今臣妾身邊也就剪秋一個人還算得用,底下那些粗使的丫頭手腳笨拙,茶點都備得簡陋,實在掃了皇上的興。”
她這話放得極輕,沒抱怨禁足的冷清,只借著人手單薄,不動聲色地露出幾分孤苦淒涼來。
雍正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聞言動作絲毫未亂,只順口接道:“行宮裡頭人手本就緊巴,等開春回了京城,朕叫內務府再挑幾個穩妥老成的嬤嬤和伶俐宮女去景仁宮伺候,省得你操心。”
輕飄飄一句話,把一切都推到了回京以後。
宜修眼底的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手裡的茶匙在杯沿輕輕一碰,面上笑意卻半分不減:“臣妾謝皇上體恤。”
雍正喝了兩口熱茶,放下茶盞,手指在溫熱的炕桌邊沿輕輕點了兩下。
屋裡炭火噼啪作響,燭花爆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長長的。
沉默了片刻,雍正主動開了口,語氣平緩得像是在同結髮妻子閒話家常。
“今日前院發出去的那道旨意,想必你也聽說了吧?”
宜修握在帕子裡的指尖微微收緊,隔著一層棉布,指甲抵在了肉裡。
她抬起眼,目光溫順而坦然地迎上雍正的視線,臉上沒有半點僵硬,反倒露出了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
“臣妾聽說了。恭喜皇上,又得了一位貼心人。”
雍正看著她這副端莊大度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隨即又被溫和掩蓋過去。
“你不必跟朕說這些客套話。”
他往後靠了靠,神色顯得有些倦怠,像是真在向妻子吐露難處。
“陸氏原本在濟寧州安安生生做她的醫女,是朕看她醫術好,帶在身邊照看攸寧和弘晞。可自打進了這淮安行宮,先是手傷了毒蟲粉,今日又在潤肺湯裡被人下了雙倍的生半夏,差點連嗓子都毀了。”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目光看似隨意地從宜修臉上掃過。
宜修坐得筆直,神色關切而凝重,聽見生半夏時,還恰到好處地輕呼了一聲。
“竟有這等事?臣妾閉門思過,只聽見前院封嬪的喜訊,竟不知陸妹妹遭了這般大罪!好端端的,怎麼會有人往湯藥裡下這等毒物?太醫可瞧過了,陸妹妹的嗓子可還大礙?”
她這副全然不知情、滿心關切姐妹的模樣,演得天衣無縫。
雍正看著她,嘴角動了動,語氣依然平和。
“章彌瞧過了,好在吐得及時,慢慢將養著興許還能好。只是行宮裡頭的人見風使舵,欺她無名無分、位卑言輕。朕若不破例給她個主位護身,怕是等不到回京,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要折在朕眼皮子底下了。朕知道越級封嬪不合規矩,可也是權宜之計。皇后素來寬厚仁德,想必能體諒朕的一番苦心吧?”
話說得極軟,把理由鋪得滿滿當當,既給足了宜修臺階,又堵死了她所有挑理的餘地。
宜修胃裡一陣翻騰,嘴裡像嚼了沒去芯的苦蓮子,喉嚨口發緊,面上卻笑得比方才還要溫柔幾分。
“皇上說哪裡話。”
她輕聲細語,字字句句都透著中宮的賢德。
“陸妹妹照看皇嗣有功,又無辜受了這般委屈,皇上賞罰分明、憐惜有功之人,原是再應當不過的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既做此決斷,自有皇上的深意。臣妾身為中宮,不能替皇上分憂已是慚愧,怎會不懂皇上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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