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的話，倒是不出她所料。
沈青姝沒急著搭腔。
她垂下眼皮，視線落在腳尖前面那塊乾巴巴的土坷垃上。半跟皮鞋的鞋尖往前湊了湊，輕輕撥弄了兩下，那塊土坷垃“喀嚓”一聲碎成了幾瓣。海風從後頭吹過來，帶著鹽鹼地特有的鹹澀味，把她耳邊的一縷碎髮吹得直往臉上糊。
她抬起手，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這才慢吞吞地抬起頭。
“政委。”沈青姝嘴角往上提了提，扯出一個笑模樣，聲音也拖得長長的，“這五百斤嘛……我倒是可以再寫封信，跟我爸那邊申請申請。不過——”
話說到這兒，她停住了。上下嘴唇一碰，硬生生把後半截話掐斷在嗓子眼裡。
政委原本就豎著耳朵，脖子都往前伸著。一聽這句“不過”，腳下趕緊往前邁了半步，身子跟著往前傾。
“不過什麼？”政委連聲追問，兩隻粗糙的手搓了搓，“沈同志，那個……你有啥要求，儘管提！只要是咱們部隊上能辦到的，我儘量都答應你。”
沈青姝眼皮掀了掀，視線越過政委的肩膀，往他身後掃了一圈。
地頭那邊，婦女主任正拉著幾個軍嫂圍著插秧機嘰嘰喳喳，聲音大得連海浪聲都蓋不住。
“這地兒人多，嘴雜。”沈青姝收回視線，抬起手，朝田埂外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一指，“咱們到那邊說。”
說完，她偏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跟根木樁子似的沒吭聲的容璟時。
“你在這兒等我一下。”她聲音放低了些，下巴朝槐樹那邊點了點，“我跟政委有點話要說，一會兒就回來。”
容璟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政委。他沒多問，只“嗯”了一聲，點點頭。
沈青姝轉過身，踩著高低不平的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槐樹底下走。政委趕緊跟在後頭，走得有些急，腳底下的碎石子被踢得亂滾。
容璟時站在原地，兩隻手插在作訓服的褲兜裡，視線一直跟著他們，目送著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片陰涼處。
老槐樹的樹冠大，枝葉繁茂。日頭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銅錢大小的碎影。風一吹，碎影跟著亂晃。
兩人剛在樹幹旁邊站定。
政委就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往沈青姝跟前湊了半步，壓低嗓子，聲音裡透著股急切：“沈同志，到底是啥要求？你儘管說。”
沈青姝背對著田埂，臉朝著樹幹。她沒急著開口，先是低頭看了看地上的一隻正在搬食的黑螞蟻，這才不緊不慢地抬起眼。
“我的要求，說簡單也簡單。”她看著政委的眼睛，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這一批海水稻，只能在我們這個南交島上用。將來秋後打下糧食，留出來的種子，一粒也不能弄到外頭去。”
政委一聽，臉上的急切僵住了。
“啊？”他愣了兩秒，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不是……為什麼啊？”
他抬起手，往遠處海面的方向指了指，滿臉的不解：“沈同志，你不知道。咱們周邊那幾個海島，土地鹽鹼化也嚴重得很，一年到頭種不出幾粒糧食。咱們這稻種要是成了，到時候留出種來，分一些給兄弟部隊，讓他們也能吃上飽飯……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啊！怎麼反倒不能弄出去？”
沈青姝笑了笑。那笑意只停在嘴角，沒進眼底。
“政委，你先聽我把話說完。”她語氣放得很輕，但咬字極清楚，“這一批海水稻，是我爸爸走了特殊渠道，特意為我一個人申請下來的。”
她停頓了一下。
海風穿過槐樹葉子，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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