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首長能在那樣的絕境下，毫髮無損地平安歸來……容首長，能跟我，詳細說說嗎？”
裴硯洲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拖得有些長。他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窗外斜打進來的陽光正好落在他金絲邊眼鏡的鏡片上，反出一道明晃晃的白光，把他的眼神遮擋得嚴嚴實實。
辦公室裡安靜得出奇。
容璟時站在辦公桌前兩步遠的地方。他沒有立刻開口接話。
他垂在軍綠色作訓服褲腿兩側的手，手指微微往掌心蜷縮了一下，粗糙的指腹擦過洗得發硬的棉布料，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他挺直了後背，下頜的線條因為牙關的咬合而繃得緊緊的，透出一股冷硬的輪廓。
那股從昨晚就開始盤旋的古怪感覺，此刻順著他軍靴的鞋底，一點點往上爬。
他看著面前這個穿著筆挺中山裝、嘴角掛著溫和笑意的男人，眉頭微不可察地往中間聚攏，蹙出了一個很淺的川字。
幾秒鐘的沉默後。
“裴首長。”容璟時開了口，聲音平穩，沒有一絲起伏，“之前發生的事……我已經打過報告了。”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沒有從裴硯洲的臉上移開半分。
“從怎麼遇到泥石流，到怎麼被困，再到最後怎麼出來的。所有的細節，一切，都在那份報告裡。政委那邊，有詳細的存檔。”
“剩下的……我也不知道，裴首長還想知道些什麼。”
這句話落地，辦公室裡又陷入了那種只有鐘錶滴答聲的安靜。空氣裡的細小灰塵在陽光的光柱裡上下翻滾，打著旋兒。
裴硯洲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沒有動。他隔著鏡片，看著容璟時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隨後，他交疊的雙手慢慢鬆開。
“呵。”
裴硯洲輕輕笑了一聲。他往後一靠，後背貼上皮質的椅背，發出一聲綿長的“吱呀”聲。他抬起右手，手指在桌面上隨意地敲了兩下。
“行。既然這樣……”裴硯洲把手放下來，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笑容看起來更加溫和了，“那我就，不多問了。”
他伸手拿過桌上那支黑色的英雄牌鋼筆，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筆桿，在指尖慢條斯理地轉了半圈。
“容首長不用介意。我啊，也就是……好奇。”裴硯洲看著手裡的鋼筆，聲音不緊不慢，“畢竟，被埋了整整一個星期還能平安無事，這事兒，放在哪兒，都算得上是一件奇蹟了。”
他說著，抬起頭，視線重新落在容璟時身上。
“再說了，容首長為了救老百姓，不顧自己的安危，這種奮不顧身的精神……也是很值得我們全軍區上下的同志，好好學習的。”
容璟時聽著這番話，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裴首長過譽了。都是軍人該做的。”容璟時聲音冷淡。
他往後退了半步，雙腿併攏，軍靴的後跟磕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啪”聲。
“既然裴首長沒有別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校場那邊，還有訓練任務。”
裴硯洲捏著鋼筆的手停在半空，他笑著點了點頭，下巴微微揚了一下：“好。去忙吧。”
容璟時抬起右手，乾脆利落地敬了個軍禮。隨後，他轉過身，邁開長腿，大步朝著辦公室的木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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