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他之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他一直在等著“瓜熟蒂落”,等著身體自己給出答案。
可現在陣痛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胎兒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走,他忽然恐懼地發現,沒有路。他腹中的胎兒在找一個出口,可那個出口根本不存在。
從第一陣宮縮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裡,皇帝一聲都沒有叫,他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了牙關後面,只從喉嚨裡漏出粗重的喘息,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
“陛下,”張德全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哭腔,“老奴去叫太醫吧……”
“去。”他沙啞地吐出一個字。
張德全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太醫來得很快。太醫院院判周廣仁跪在鳳榻前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嚇得面如土色。
他上回給陛下診出喜脈,回去之後連做了半個月的噩夢,頭髮又白了一層。
這回被張德全半夜從被窩裡拽出來,一路小跑到鳳鸞宮,進門看見陛下的樣子,兩條腿就軟了。
“說。”皇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怎麼生?”
周廣仁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陛下……”他的聲音在發抖,“臣斗膽……請陛下容臣診一下脈……”
“不用診了。”皇帝打斷他,“你就告訴朕怎麼把這東西從朕肚子里弄出來。”
周廣仁的汗珠子滴在金磚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圓印,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他掉腦袋,可他不敢不說。
欺君是死,說實話可能也是死,但說實話至少死得體面些。
“陛下,”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婦人生產,胎兒自產道而出。產道者,胞脈所繫,從胞宮通於體外……陛下乃男子之身,雖有胞宮孕育之象,卻……”
他頓住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卻沒有產道。”皇帝替他說完了,殿裡安靜得連燭花爆開的聲音都聽得見,“那便開膛。”皇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你給朕把肚子剖開,把孩子取出來。”
“張德全,去,把田貴人叫來。”張德全跪在榻前,臉色比榻上的人還白,他知道陛下是想用田貴人掩人耳目。
田金金是被人從睡夢中拽起來的。
春禾舉著燈籠在前面照路,張德全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把她領到了鳳鸞宮後殿,夜風灌進她的袖口,涼得她直打哆嗦,可她的腦子比夜風還亂。
深夜召見!應該是要生了。
後殿的門在她面前推開,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內殿只點了一盞紗燈,光線昏昧,勉強照出鳳榻上一個半靠著的輪廓。
皇帝靠在床頭,額頭上全是冷汗,鬢角的頭髮溼成一縷一縷的,貼在太陽穴上。
“站那麼遠做什麼。”皇帝的聲音沙啞低沉,疲憊到連話尾都往下墜,“過來。”
又一波宮縮襲來,皇帝猛地攥緊了床沿,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起,整張臉因為疼痛而扭曲了一瞬。
他沒有喊叫,硬生生把那聲悶哼壓在了喉嚨裡,只漏出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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