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縮再次湧來的時候,皇帝攥緊了她的手,不是故意的,是疼到極致時身體的本能。
天亮之前,最猛烈的一波疼痛襲來。
皇帝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吼,整個人弓了起來。
他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到她幾乎要叫出聲。
她俯下身子,額頭抵著他的手背,閉上眼睛,默默地數著他的呼吸。
趙淑月是被粗糙的手抱出體溫暖的巢穴的。
她在那片混沌裡待了太久,久到她已經習慣了那顆心臟的跳動聲,習慣了血液流動的嗡鳴,習慣了那層溫熱的壁膜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開。
她甚至已經習慣了父皇的聲音。
那些從他胸腔裡傳下來的低沉的、含混的話語,有時候是在罵她,有時候是在自言自語,有時候是對著張德全吩咐朝政。
而此刻他聽到了血肉被生生撕裂的聲響,混著父皇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混著張德全在外面帶著哭腔的喊聲,混著啞巴宮女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一隻手伸進來,托住了她的頭。
“出來了……出來了!”張德全的聲音在發抖,又哭又笑,“陛下!是小公主!是小公主!”
沒有人回應他,皇帝躺在榻上,渾身脫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整個生產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天一夜,他已經耗盡了所有的體力、意志和尊嚴。
他的中衣被汗水和血水浸得透透的,身下的褥子上洇著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那是被撕裂的傷口流出來的血,是太醫緊急縫合時留下的痕跡,是他為這個孩子付出的最後一筆代價。
這筆代價太沉重了,沉重到他在聽到嬰兒啼哭的那一瞬間,眼眶忽然燙了一下。
“這是……”田金金的聲音在發抖,“這是我的孩子?”
張德全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回小主的話,這是您的女兒。”
這句話是皇帝教的。
張德全練了整整兩天,練到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練到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此刻他說出來的時候,聲音還是抖了一下。
皇帝在內殿裡,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他躺在榻上,渾身脫力,傷口還在作痛。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具被掏空了的身體。
肚子已經癟下去了,鬆垮垮的皮肉搭在腰腹間,像一個被放了氣的皮囊。
十個月,他在自己的身體裡養了這個孩子十個月,那些反胃的清晨,那些腰痠得直不起來的午後,那些被胎動折磨得無法入眠的長夜。
那一碗一碗灌下去的墮胎藥,灌到他嘔血,灌到他渾身發抖,最後還是沒能把她趕走。
最後他用血肉在她面前撕開了一條路,用一道被撕裂的傷口,換了她一條命。
這一切都是他在承受。從頭到尾,從頭到腳,每一分每一寸都是他在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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