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荒原往東走了大半個時辰，遠遠看見天際線處隱隱透出一線灰白的霧，那霧氣不散，貼著地面緩緩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託著它。
“前面就是界門。”裴望舒抬手指了指，“赤須那老妖把門守得死緊，往來的人都要驗身份。你這張臉太扎眼，換一個。”
溫清菡沒說話，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易容術覆上去，那張冠絕九天的臉慢慢變了，眉骨壓低，鼻樑削平，眼尾那顆淚痣也被抹去了，整張臉變成了一張再普通不過的修士臉，丟進人堆裡找不著的那種。
裴望舒站在旁邊看她變完，皺起眉頭，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輪。
“你就變這個？”
溫清菡偏頭看他。
“一張臉變這麼平庸，衣裳也不知道換一身。”裴望舒抱著手臂，語氣又懶又挑，“你身上這件料子，一看就是冰蠶絲。哪個普通散修穿得起冰蠶絲？”
“還有你髮間那幾朵銀飾，雖然不值錢，可成色太新了，不像常戴的。你這叫易容？你這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說得頭頭是道，末了還補了一句：“跟你兩百年前一樣，裝什麼不像什麼。”
溫清菡看著他，慢慢彎起嘴角——一道粉色的靈光從她指尖彈出去，快得裴望舒來不及躲，正中他的臉。
他只覺得臉上一陣癢，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敷了一層，還沒來得及抬手去摸，溫清菡已經從儲物袋裡翻出一面小銅鏡，舉到他面前。
裴望舒往鏡子裡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鏡子裡那張臉，眉骨歪了半寸，鼻樑塌了一截，眼尾吊著，嘴唇厚了兩分，下巴還多出一顆帶著毛的痦子。醜得渾然天成，醜得別具一格，醜得他親爹來了都認不出來。
“溫——清——菡——！”裴望舒一把揮開銅鏡，聲音都劈了，“你給我弄回去！”
溫清菡把小銅鏡收回儲物袋裡，拍了拍手，笑眯眯地往前走，步子輕快得像逛廟會。她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你不是嫌我易容術爛嗎？這下夠不夠普通？”
裴望舒在後面追上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另一隻手拼命搓自己的臉，搓了半天紋絲不動，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我這張臉跟了我兩百多年！你給我弄回去！醜成這樣怎麼見人！”
“見妖。”溫清菡糾正他，“反正赤須也不認得你。”
“赤須認得我！我跟他做過生意！”
“那就讓他認認新面孔。”溫清菡側過頭來看他，杏眼彎成兩道月牙，那張平凡無奇的臉配上這個笑，莫名透出幾分狡黠，“你方才不是說了嗎，我裝什麼不像什麼。現在我裝個醜八怪，你替我驗驗，像不像？”
裴望舒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只能頂著一張歪眉塌鼻的臉跟在她身後，嘴裡罵罵咧咧，可罵歸罵，腳步還是半步不落地跟著。
溫清菡走在前頭，聽著他在後面絮叨，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笑得很輕，沒讓他看見。
裴望舒走著走著，忽然停住了。
溫清菡往前走了兩步才察覺，回頭看他時，他已經從袖中摸出一隻青瓷瓶，拔開瓶塞，仰頭就往嘴裡倒。
“你幹什麼——！”
她話音未落，胸口猛地一絞。那痛來得極快，從丹田裡那個暗灰色的結一路竄上來，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從心脈扎進去，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遊走。
溫清菡悶哼了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在碎石地上。
裴望舒靠著斷碑滑坐下去，嘴角溢位一絲黑血，臉上卻掛著一種得逞似的笑，歪眉塌鼻的樣子配上這個笑，醜得別具一格。
他歪著腦袋看她，聲音又啞又得意：“喝了點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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