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心竹拎著水壺的手慢慢放下來,表情從疑惑變成茫然,又變成一種時也沒見過的神色——像是被人往臉上扔了塊抹布,不知道該先擦哪兒。
“我……叔公?”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全是陌生感,“我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沒人來看過我。怎麼突然冒出來個叔公?”
“去看看就知道了。我陪你去。”
兩人走到校門口,遠遠就看見郭曉玲旁邊站了個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直,手裡攥著個布包,腳上穿的還是老式千層底布鞋。
看見沐心竹走過來,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手在褲縫上蹭了蹭。
“心竹?”老頭聲音有點啞,“我是你爺爺的弟弟,沐長庚。
你小時候我見過你一回,你那時候才這麼高——”他比了個齊腰的高度,“後來你爹媽出了事,你被送到孤兒院,我找了好多年……”
沐心竹站在原地沒動。時也站在她側後方半步遠,能看見她後頸的肌肉繃得很緊。
“您怎麼證明您是我叔公?”沐心竹開口了,語氣很平。
老頭開啟布包,裡頭是本舊戶口本和幾張發黃的照片。
他把戶口本翻到某一頁遞給郭曉玲,郭曉玲看了看又遞給沐心竹。
時也湊過去看了一眼——戶口本上確實有沐長庚的名字,跟沐心竹父親那一欄的關係寫著“叔侄”。
照片是一家人的合影,年輕時候的沐長庚站在一群人中間,旁邊有個小男孩,郭曉玲指著小男孩說:“這是你爹。”
沐心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沒見過她爹長什麼樣,孤兒院的檔案裡也沒有照片記錄。
現在這張合照裡那個小男孩跟她年紀差不多大的時候長得有六七分像。
“你爹媽出事後,你被送去了紅太陽。我那時候在外地跑生意,等回來找你的時候你已經不在名冊上了。”
沐長庚搓了搓手,“這些年我一直託人打聽,前段時間才從一個老鄰居那兒聽說紅太陽有個丫頭考上了黑鴉大學。
我跑過來一看名字,沐心竹——你跟你爹一個名。”
沐心竹攥著照片沒鬆手。時也看得出來她在拼命找話說,但嘴唇動了兩下沒出來聲。
“那個——”時也開口幫她接了一下,“沐大爺您先別急。這事挺突然的,給她點時間緩緩。您住哪兒?”
“我就在鐵鏽鎮東頭的小旅館住著。不急不急,我就是來認個人,認完我就踏實了。”沐長庚看著沐心竹,搓手的動作一直沒停,“丫頭,你不想叫人也行,我就想看看你。看了我就走。”
沐心竹低著頭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終於抬起頭:“您……先回去吧。我過兩天去看您。”
沐長庚臉上笑開了,連連點頭:“好好好。你啥時候來都行,我天天在。
旅館叫‘順風客棧’,東頭第二家。”
老頭走了之後沐心竹站在校門口又愣了好半天,手裡還攥著那張照片。時也把她手裡的水壺拿過來自己提著,等她開口。
“我有個叔公。”沐心竹終於說了一句,語氣像在唸別人家的事。
“嗯。”
“找了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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