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呼吸後,陳玄落在菜場旁的巷子裡,收了隱身訣。街口的電動車還倒在雨裡,後座的飯盒撒了一地。推算中見到的姑娘跪在坍塌的攤位前,一手攥著只紅布鞋,一手撐住變了形的捲簾門,朝底下問道:“手怎麼了?是壓著了嗎?”
陳玄才走出巷口,便已從雨聲和人聲中分辨出廢墟下兩道不同的呼吸。一道又輕又緩,另一道急促得多,中間還夾著衣袖蹭過碎磚的細響。他神識一掃,六七米外,一張不鏽鋼案臺斜撐在倒下的牆板底下。老人昏迷不醒,小姑娘蜷在老人身邊,右手墊著她的後腦勺。孩子的手已經抖得厲害,每往下沉一點,她就往回託一託,始終沒讓外婆的頭碰著底下的碎磚。
陳玄心念一動,太初法力已經托住了老人的後腦,也穩住了兩人頭頂的牆板。小姑娘手上一輕,緊繃著的心神隨之鬆了些。門外的姑娘也恰在這時俯低了身子:“好些了?你別怕,姐姐在外頭呢。”
陳玄的神識還籠罩著整個攤位。方才孩子心念最急的時候,門外姑娘的神魂也隨之輕輕一動。等孩子安下心來,這份感應便自行斷了。她體內連一絲靈力都沒有,從頭到尾更不曾主動探查,竟把孩子最想說的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陳玄從仙王傳承中認出了這種體質【先天通心體】。
依傳承所載,萬億人中也未必能出一位先天通心體。身懷此體的人,天生神魂之力便是常人數倍以上,對周圍一切感知極為敏銳。甚至還有特殊的他心通能耐,尚未修行時,旁人若有一個格外強烈的念頭,他們偶爾便能感應得到。眼前這姑娘顯然已經有了這樣的經歷,才會蹲在門外,等一個始終沒開口的孩子答話。
“特殊體質好啊,要是能招入蓬萊,應該又能提升不少的願力加持。”
陳玄見獵心喜循著案臺的位置走近了些。姑娘還守在門邊,見賣魚的老闆從後排攤位繞了回來,趕緊抬頭問道:“周叔,你去後門看過了嗎?我給婆婆送飯的時候,我媽還在這兒。棚子一塌,我就找不著她了。”
“找著了,餘靜,你媽人醒著呢!腿讓磚頭砸了,後門有大夫照看她。她怕你還在這兒扒磚找她,叫我趕緊過來告訴你一聲。”
聽說母親還醒著,餘靜扶著捲簾門站了起來:“她腿傷得重不重?”
“我過來的時候,大夫正給她剪褲腿。你去看看,這兒我替你守著。”
餘靜想去,手裡卻還攥著孩子掉的紅布鞋。周叔連孩子壓在哪一頭都不知道,她走了,再有人從上面搬東西,萬一傷著孩子怎麼辦?見陳玄俯身察看案臺,她忙給他讓出位置:“先生,下面還有個小姑娘。我聽見她說手痠了,可我找不準她在哪兒。”
“在豆腐攤的案臺底下,她外婆也在。你把人叫過來接,我來抬。”
陳玄伸手托住水泥板的一角,連同壓在上面的半截磚牆一併抬了起來。餘靜原以為他要幫著清幾塊碎磚,眼見這麼大一塊水泥板在他手裡穩穩懸住,不禁怔了一下,趕緊回頭喊人。
有人拿手電往裡一照,正看見小姑娘的半張臉。救援人員伸手抱她,她卻盯著自己的右胳膊,一個勁兒地搖頭。餘靜跟著蹲了下來:“她怕婆婆磕著頭。您先接一下老人,她就肯出來了。”
一雙手穩穩托住老人的後頸,小姑娘看清楚了,這才抽回胳膊,讓人從案臺底下抱了出來。餘靜把紅布鞋套回她腳上,從擔架旁讓開一點,好叫她也能看見隨後被抬出來的外婆。
周叔認得孩子的媽媽,趁著大夥兒抬人的工夫,已經給她打了個影片。孩子朝擔架望去,抬起左手比畫了兩下,他忙把鏡頭轉過來。電話裡的女人看了一眼就紅了眼圈:“她問婆婆醒了沒有。麻煩你們讓她看一眼。她不會說話,我人在這兒,哄她她也不肯信。”
餘靜的手還停在鞋釦上。她知道豆腐攤的婆婆有個外孫女,今天才頭一回見這孩子。可剛才門底下那一句又一句“婆婆,我手痠了”,她直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後門有人喊家屬跟車,周叔接過小姑娘,催了她一句:“這邊有我,快去陪你媽。”
餘靜趕緊扣好鞋,起身朝後門跑去。陳玄將水泥板放穩,神識掃過這片坍塌的攤位,確認再無人被埋,才隨後跟了過去。
餘靜的母親躺在擔架上,褲腿已經被剪開了,看見女兒跑得一腳泥水,伸手便往她臉上摸:“臉怎麼破了?”
餘靜偏過頭,往自己肩上蹭了蹭:“磚灰。媽,你腿疼得厲害吧?”
“不碰就不疼。”母親強忍著痛,伸手在她臉上擦了一把,果然蹭下來一層灰,這才放心躺回去,“豆腐攤那老小兩個呢?”
“都出來了。你往裡挪挪手,我跟你一塊兒去。”
說完這句,餘靜臉色忽然白了白,搭在擔架上的手也縮了回來。陳玄察覺到,附近幾名傷者的心念都在往她這裡湧。先前她一門心思惦記孩子,只顧得上辨認那一聲呼救,這會兒人聚在一處,她反而有些承受不住了。
他替餘靜隔開了湧來的雜念。餘靜扶著車門緩過一口氣,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了剛剛替她抬起水泥板的男人身上。
“您剛才,是不是又幫了我一下?”
“不愧是有他心通能耐的特殊體質。”陳玄點了點頭,“先陪你母親去醫院。我叫陳玄,晚些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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