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風掠過青黑色的磚牆縫隙，發出一陣嗚嗚的輕響。
張無極在冰冷的溼泥地上趴了許久，直到肋下那股鑽心的鈍痛慢慢轉為發麻，才咬著牙，用手掌撐起上半身。
他的臉上沾著斑駁的泥水與冷汗，髮絲貼在額角上，殺得生疼。
他沒有急著站起來，而是跪伏在泥濘裡，伸手在牆根那一蓬枯黃的深草叢裡摸索。
雜草鋒利的葉緣割在指腹上，帶起細微的刺痛。直到指尖碰到一塊浸泡在爛泥坑裡的堅硬物事，他的手才猛地收緊。
那是他的銘牌。
張無極把這塊沾滿汙穢的舊木牌拿到眼前，用洗得發白的衣袖一層一層擦。
木牌的邊角早已磨得發圓，正面刻著張無極三個字，背面兩個字，甲七。
字跡陷在木紋裡，淺得幾乎要看不見了。他垂著眼看了片刻，才把它重新塞回懷裡，貼著心口溫熱的皮肉放好。
他扶著斑駁的磚牆慢慢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被韓烈重重踩踏過的左肋下像是斷了一根骨頭，每喘一口氣，都牽扯得五臟六腑抽搐般劇痛。
張無極壓著胸口，一瘸一拐挪出窄巷，踏上了學府外院青石鋪成的大道。
正值散學時分，寬闊的石徑上學子成群結隊。那些身著體面長衫的少年身側大多跟著馴服的靈獸，說說笑笑，意氣風發，商議著暮色之後該去何處飲酒，或是去市集上挑幾味養獸的靈丹。
偶爾有人側目瞥見渾身泥汙、一瘸一拐的張無極，眼神里也只是掠過一絲嫌惡，旋即便像避開一堆路邊的穢物般，談笑著加快腳步擦肩而過。
沒有人過問，也沒有人停步。
在這座擁有數千弟子的外院裡，一個連妖獸都籤不下來的寒門弟子，本就與地上的塵泥無異。
張無極始終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石板的裂紋，貼著牆根那一道陰暗的窄影，一步一步往外院北頭挪。
甲七院的弟子舍在外院最北頭，背陰處是一整排低矮逼仄的舊瓦房，灰牆脫落，苔痕斑駁。
張無極挪到最末尾那間屋舍前，推開吱呀作響的朽木門板，閃身邁入，隨即回身合上門扇，將門後的兩道木栓嚴嚴實實插緊。
屋裡很黑，狹小得只容得下一張木板床和一張缺角的方桌。
破舊的窗紙漏了半形，夜風穿隙而入，激得案頭那一豆黃濁的燈焰不住搖曳。
張無極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喉間溢位一聲極壓抑的粗喘。
他強撐著站起，摸索著挪到床頭，從磚縫後摸出一個粗瓷小瓶。
拔開木塞，瓶底只殘存著小半指暗紅色的藥膏，帶著一股刺鼻的草木腥氣。
那是上個月家裡託鄉鄰順路捎來的行血散，同來的還有半袋帶殼的粗糧。捎話的人說，藥貴，別省著用。
張無極挑起一點膏子，指尖顫抖著抹向腫脹青紫的額角與臉頰。
藥膏浸進被砂石磨爛的皮肉，激起一陣火灼般的劇痛。
他牙關死咬，扯開浸透冷汗的粗布單衣，把餘下的膏藥緩緩推向左側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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