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舍的燈火次第熄滅，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夜深人靜，整座雲梁城宛如一頭沉睡的巨獸，唯有城中深處那道屬於返虛真君的氣機，若隱若現地鎮在天穹之上。
甲七院外一處屋脊的陰影裡，立著一道魁梧如鐵的身影。
夜風獵獵，拂動袁洪身上的粗布黑袍，卻吹不動他如磐石般沉穩的身形。
他一雙淡金色的眸子在夜幕中泛著微冷的光暈，神識如同一張無形而細密的網，自院落間徐徐鋪開，穿過那一間間粗劣簡陋的土木屋舍。
學府深處，數名煉神境教習盤膝運功的氣機清晰可辨。
前頭幾排舍院裡，契約了靈獸的弟子正就著妖氣打坐吐納，氣息駁雜而浮躁。
那些借契約引渡入體的妖氣在經脈裡橫衝，看著聲勢浩大，根基卻薄得像一層浮沙。
袁洪冷眼看著這一切，嘴角泛起一抹譏誚。
以妖代道，人獸相依，這便是清靈界自古流傳的修行鐵律。
神念流轉，掠過最北頭那間破舊閉塞的土屋。
屋內油燈已盡，漆黑一片。
張無極仰躺在單薄的硬木板床上，身軀因肋下的傷痛微微弓著，呼吸低而勻。
袁洪的目光穿透屋頂與塵土，落在那個少年身上。
這具軀體乾癟瘦弱，渾身骨節卻緊實如鋼澆鐵鑄，血氣乾淨得驚人，不曾沾上半點駁雜的妖氣。
筋骨是磨到位了，可惜丹田空蕩，靈機一入經脈便從皮肉之間散盡，留不住半分。
這些年的扛石擊水，尋常人早已筋脈損毀，這少年卻硬是把一副凡骨磨到了煉體圓滿。
更難得的，是他心口深處那一團不曾被冷眼與踩踏澆滅的兇悍。
他雖身在泥淖裡，骨子裡那股不肯認命的狠勁，倒像一塊久經烈火煅燒的生鐵。
昔日本尊也只是一頭通臂妖猿，從望月崖一路掙扎到今日，爭的不就是這一線求道之機。
這方天地的修行之道本就是借妖入道，哪怕強如合道天仙，當年也是順著這套規矩一步步走上來的。
世人皆視這套天地鐵律為理所應當，卻不知借來的終究是外物，最堅固的藩籬，往往最容易從螻蟻爬過的縫隙裡崩解。
山道拐角處，隱隱傳來巡夜人的竹梆子聲。
當，噹噹。
打更聲三響，已是四更正定，萬籟俱寂。
袁洪的目光從城中收回，重新落在最北頭那間土屋的窗紙上。
木板床上，張無極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並未入眠。肋下骨肉深處的鈍痛每隔一陣便碾過一遍，把他從昏沉裡一次次拖回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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