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莽心裡掛念林晚娘,他自幼長在鄉野,大字不識幾個,沒法親筆留字。寒風獵獵吹過營帳,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齊珩,聲音壓著風雪,格外低沉“齊珩,幫我寫一封信。若是我沒能活著回來,勞煩你替我帶回敦煌,交給你嫂子。”
齊珩心頭一緊,立刻應聲“莽哥,你胡說什麼!此去必定順利,你也一定能平安歸來。”
石莽喉結重重滾動,凜冽風雪吹得他眼底發酸,語氣藏著無盡牽掛與坦然“你就按我說的寫告訴她,我若是回不去,家裡所有財物,盡數歸她。她也不必為我守著,不必苦苦空等,找個靠譜良人,踏踏實實過完後半輩子就好。我不求她為我守節,說實話,我也曉得,她或許本就不會為我苦熬一生。”
寥寥數語,字字皆是隱忍入骨的溫柔牽掛。
墨字落筆工整,石莽望著家書,眼底悄悄泛紅。
營帳外,此次出征的十五名漢子盡數聚集。他們大多和石莽一樣目不識丁,是實打實的沙場糙漢,心底都藏著對妻兒的萬般不捨。見齊珩能執筆寫家書,眾人紛紛圍攏上前,託付他代為捎信。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此番深入敵境刺探軍情,九死一生,大機率有去無回。
一封封家書落筆封存,沉甸甸壓在眾人心頭。不多時,將軍遣人送來一罈烈酒,為一眾死士送行。
石莽捧起粗瓷酒碗,環視並肩多年的兄弟,聲線沉而鏗鏘“兄弟們,乾了這碗酒!活著回來,咱們再聚痛飲!”
眾人仰頭,冷酒入喉,灼得五臟六腑滾燙。酒盡碗落,眾人各自回帳休整,靜待破曉出征。
翌日天光微亮,殘雪未歇,天地一片蒼茫素白。
全軍準時集結整裝,石莽列隊清點人數,十五個出征名額,佇列裡卻整整站了十六人。
他目光驟然銳利,一眼鎖定身姿挺拔、持槍而立的齊珩,眉頭瞬間緊鎖“齊珩!你瞎湊什麼熱鬧?!”
齊珩束緊戰甲皮帶,手握長槍,身姿筆直,神色認真無半分嬉鬧“莽哥,我沒鬧。你是我師傅,你往哪裡去,我便往哪裡去,我絕不可能把你一人丟在前線。”
“這不是兒戲!”石莽沉聲呵斥,“你留在營中等訊息即可!”
齊珩抬眸,眼底褪去往日少年稚氣,只剩決絕堅定“莽哥,我是認真的。”
石莽臉色愈發沉冷,當即抬手示意身側兄弟“把他帶回營帳!”
齊珩不退反進,聲音鏗鏘落地“莽哥,將軍知曉的!此行是我主動請命,將軍已經應允!”
石莽動作一頓,眼底滿是錯愕。
不等他再阻攔,齊珩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字字懇切“莽哥,我從小到大,都是旁人嘴裡的紈絝子弟。父兄戰功赫赫,唯獨我一事無成,人人都說我靠著齊家廕庇混日子,不配姓齊。”
“我從前貪玩散漫、無所事事,惹人詬病,我認。可我也是齊家的兒郎!”
“這一次,我不求功名、不求封賞,只求踏上前線、浴血一戰。我要讓我爹、讓我哥,讓所有人都看看——我齊珩,不是隻會混吃等死的廢人!危難關頭,我敢扛戈上陣,守我大唐疆土!”
少年字字擲地有聲,眼底燃著從未有過的滾燙血性。
石莽望著他眼底決絕的光,看著他一身整裝待發的戰甲,心知他心意已決,再勸無用。
他沉默良久,終是鬆了緊繃的眉眼,重重嘆了口氣“走吧。路上跟緊我,萬事聽我命令。”
得到應允,齊珩眼底瞬間亮起光亮,鄭重頷首。
昨夜一場落雪,覆滿千里荒原。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凜冽的罡風捲著碎雪,呼嘯掠過荒蕪戈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