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縣令步入,起身撫平衣袖,依吏禮拱手行禮。
縣令沒有理會,他提著衣襬,大步踏上堂階,徑直走到主案之後落座。
“縣丞!”縣令猛拍木案,決定先發制人,“本官暫歸私舍,託你代管尋常簿籍。誰許你升堂擅斷、非議已結舊案?”
劉掌櫃跪在階下,渾身發抖。
“你是縣丞,輔吏而已!竟敢翻我已定之獄,妄言本官殺良冒功!”縣令站起,指著縣丞的鼻子,“此乃越權干政!”
字字誅心,漢律嚴苛,已定死刑案卷封存的舊案,副手絕無權力單方面推翻宣告無罪。
這便是縣令死死咬住的把柄。只要坐實越權,縣丞今日所言便皆是譫語。
縣丞不慌。
他立於堂前腰背挺直,雙手攏在袖中從容應答,聲音清朗直傳廊下:“明府暫離縣署,鄉民詣廷自言女子失蹤,此乃新案。臣代受狀、錄爰書,此為分內代管之事,並非擅斷舊獄。”
縣令眼角抽搐:“那前四案又作何解釋?”
“至於此前四案,臣並非私自翻獄。”縣丞迎上縣令的目光,“臣閱案卷,四案無目擊、無贓證、不見被掠女子。憑單薄口供便定死罪。臣依律存疑,錄異辭附於簡冊,待上報郡府,請府君複審。”
他頓了頓,擲地有聲:“臣只是存疑上書,不曾擅改已定刑獄,何來越權?”
字正腔圓,滴水不漏。
廊下旁聽的百姓面面相覷。
縣令本想借官威定罪,但是縣丞只是記錄存疑,沒有直接判案。這在漢律中,是輔吏的正當權力。
縣令呼吸急促,惱羞成怒:“案子早已了結,人已伏誅!你當眾在縣廷,對百姓說此案有疑,便是蠱惑鄉民,動搖縣治!”
縣丞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漢律允許獄吏有疑則讞,有異議可附書。臣錄實情,以備郡守察閱,是守律法,非敢詆譭長吏。如今數十女子仍在失蹤,新案頻發,若掩蓋疑點,不向上稟明,一旦郡府日後自行察訪……”
縣丞語氣轉冷:“你我二人,皆坐瀆職之罪,您擔得起嗎?”
縣令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跳。
他無法反駁漢律,也絕不能讓這份帶著“疑點”的文書送到西城郡。
“巧言令色!”縣令猛然揮袖,掃落案上幾卷竹簡,當眾下達死令:“來人!”
幾名差役硬著頭皮上前。
“暫停這份準備發往西城的文書,沒有本官的大印,驛騎半步不許出城!”
“令史聽令!將今日縣丞在堂上所言及這些鄉民的口供,一併記入爰書,封存候查!”
“縣丞。”縣令居高臨下盯著他,“往後不得再擅自評議已經審結的舊獄,更不得在百姓面前非議本縣已定大案!”
縣丞眉頭微皺,未發一言。
縣令目光掃過劉掌櫃,“新的失蹤報案,由本官親自接管。縣丞只管協助整理簿冊,不再允許升堂代斷!”
縣令深知自己不能直接逮捕四百石的朝廷命官,但他能用主官的身份,將縣丞徹底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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