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者的慘叫、箭矢的尖嘯，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蕭奕忙到入夜，筋疲力盡，但心裡有事，睡不著。
他乾脆帶了蕭石頭，往傷兵營走去。
傷兵營裡，油燈昏黃，人影幢幢，擔架進進出出，呻吟聲此起彼伏。
蕭奕先巡了一圈，檢視藥酒夠不夠、紗布夠不夠、人手夠不夠，又把幾個值守的醫工交代了一遍，這才走到角落，在一張病榻前坐下。
程處默正躺在那裡，胳膊上裹著嶄新的繃帶，白得晃眼。
見蕭奕進來，他眼睛一亮，撐著要坐起來：“縣子！那七蒸酒可真夠勁！往傷口上一澆，某半邊身子都麻了，差點沒叫出來！”
他說著，又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不過，某聽醫工說了，洗過之後，傷口乾乾淨淨，保管不發膿。縣子，這法子，真是神了！”
蕭奕被他這副樣子逗得一笑：“神不神，等你這條胳膊利索了再說。”
程處默嘿嘿笑了兩聲，忽然安靜下來。他望著帳頂，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縣子，跟你說句心裡話。”
“嗯？”
“這一趟來松州，我打得——真他孃的痛快！”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嚇人：“我這一身武藝，是從小跟著阿耶，一招一式，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了，練了十幾年。”
“可在長安城裡，這東西有什麼用？練得再好，也就是在府裡打熬力氣，當個擺設罷了。”
“阿耶他教我武功、弓馬，如何行軍佈陣。可說到讓我上陣打仗，他就把臉一板，死活不準。”
“大唐那好幾次戰事，都和我扯不上關係，寸功未立。”
程處默說著，聲音漸漸沉下去：“某那時候就想，練這一身本事，到底圖什麼？難道就圖在長安城裡當個會耍刀的公子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蕭奕臉上：“這次，要不是縣子你的點撥，我只怕到現在還窩在長安，看著別人建功立業，自己乾瞪眼。”
“縣子，俺程處默這條命，往後就是你的了！”
蕭奕被他這話逗樂了。
他壓低聲音，故作嚴肅道：“我怕盧國公聽了你這些話，會提著斧頭，找我算賬。”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程處默先是一愣，也放聲大笑。
兩人相對而笑，笑聲在傷兵營的呻吟聲裡，顯得格外敞亮。
守在門口的蕭石頭，心裡竟然也感覺鬆了口氣。
……
那天，攻城聲，整整響了一夜。
李大亮也一夜沒有閤眼。
指揮所裡，他就那麼站在輿圖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鐵鑄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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