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麻子從華興藥廠地下室出來，兩腿打軟。李光明揪住他後衣領，把人提溜到院子裡。
張麻子腸子絞著疼。剛才被逼吞了一顆黑乎乎的藥丸。地下室裡日本特務都被活生生撬開嘴，他一個混子，不敢拿命賭。
李光明從兜裡掏出一個灰布包，砸在張麻子懷裡。
“裡面的貨按你的路子，用澱粉和發黴廢渣壓了片劑。晚上去茶館交貨，拿錢滾蛋。你敢耍花樣，想想你吃進去的藥。”
張麻子死死抱住布包，點頭如搗蒜。
晚上八點。四馬路下起細雨。
長慶茶館二樓靠窗包間沒開燈。近藤手下的情報員小林穿黑灰長衫，坐著嗑瓜子。
門推開，發出聲響。張麻子抹掉額頭冷汗，走進來。
“東西帶來了？”小林吐掉瓜子殼，伸手。
張麻子彎腰把布包放八仙桌上。
小林解開布包，拿出一盒印著華興藥廠標誌的感冒藥。他摳出一片表面粗糙的藥片，湊近鼻子聞。
“發黴廢渣味挺衝。這玩意能要了病秧子的命。”小林把藥片裝回盒子，繫好布包。“張麻子，你出這麼多汗，辦這點事嚇成這樣？”
張麻子雙手捂肚子，腰彎成蝦米。這回不是裝的。那藥在腸子裡翻江倒海，他夾緊雙腿，生怕當場拉出來。
“太君，中午吃壞肚子，拉了一下午。跟你們做買賣，我腿軟。”
小林擺手往後退。
“沒用的東西。尾款明天事成之後去老地方拿。滾出去。”
小林把布包塞進口袋。張麻子轉身下樓，吐出一口酸腐濁氣，直奔茅房。
上午十點。法租界濟民醫院大門外。
青石板街道被人群堵死。十幾家外國報社記者扛著鎂光燈照相機擠在最前面。
臺階上鋪著爛草蓆，躺著一個乾瘦男人。白布蓋臉，露出的雙手乾癟，皮包骨頭。
一個穿補丁衣服的女人趴在席子上乾嚎。旁邊幾個漢子舉著白字橫幅：無良藥廠賣假藥，還我兄弟命來。
街角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福特轎車。
車窗玻璃搖下縫隙。近藤中佐坐後排，抽櫻花牌香菸。
“中佐閣下，外國記者全到位。巡捕房在外圍。這次大仲馬洋行洗不清這身髒水。”小林在副駕駛回頭說話。
近藤把菸頭按在車門鐵皮掐滅。
“大本營對上海灘的失利非常不滿。那兩個死掉的蠢貨只會蠻幹。這次必須藉著假藥的理由切斷陸家資金鍊，名正言順地查封洋行，特高課才能拿回主動權。”近藤盯著醫院大門。“假藥吃死人的事被媒體報道，英美公董局為了平息眾怒，只能放棄庇護大仲馬洋行。藥廠的提純技術和德國裝置，全歸大日本帝國。等陸家那個女人出來，讓托兒把事情往死裡鬧。”
女人哭號聲拉高几個調。
“洋大人們為我們老百姓評理啊！我當家的昨晚在碼頭扛包受風寒，買了一盒華興藥廠感冒藥。吃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他大口吐黑血。今天天沒亮人就嚥氣了。留下孤兒寡母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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