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李光明撣去大衣上的水汽，拉開長桌末端的椅子坐下。桌上那杯熱水還在冒氣，他端起杯子灌下半杯。
“龜田瘋了。”李光明將一本賬簿推到桌面正中。
“正金銀行金庫被提空，他在日租界徹底壓不住陣腳。今天一早出動兩個中隊，把三井、三菱剩下那幾個管事的，全套上黑布袋塞進了地下審訊室。”
秦五爺轉動著手裡的佛珠。
“敲詐自己人湊軍費？”
“沒那麼簡單。”李光明吐出一口粗氣，“龜田對外放風，說這些商社暗通地下組織，合謀倒賣戰略物資。皮鞭沾鹽水，直接上烙鐵，慘叫聲隔著幾條街都聽得見。現在日租界的僑民都在託關係買船票，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依萍核對完賬簿最後一行數字，扣上鋼筆帽。龜田這是在透支大本營對他的最後一丁點忍耐，沒有哪個上層會允許底下人無差別攀咬財閥。
“隨他折騰，壽命到頭了。”她將賬冊推到一旁，看向秦五爺，“日租界先擱置。前天金山衛那邊，參戰弟兄的傷亡名冊排出來沒有？”
想在青幫裡徹底立威，光靠之前的分紅還不夠。必須把這批見過血的人，用最結實的利益鏈鎖在陸家的戰車上。
秦五爺從長衫內兜摸出一本紅皮冊子遞過去。
“都核實清楚了。戰死三十二個，斷手斷腿喪失勞動力的十五個。賬房按堂口最高規矩，每家發三百塊現大洋。這筆錢只要不亂花，夠他們過上十多年。”
依萍沒接那本冊子。
“三百塊大洋。五爺，您覺得在這兵荒馬亂的上海灘，一對孤兒寡母抱著一筆鉅款，能安生幾天？”
秦五爺手一頓。
“男人戰死，留下的錢就是催命符。街坊四鄰眼紅，地痞流氓踩盤子，遠房親戚跑來吃絕戶，連巡捕房都能找藉口把錢刮乾淨。”依萍雙手交疊擱在桌沿，“最後錢守不住，人也得搭進去。”
“那你的意思是？”
“給活路。”依萍指節輕敲桌角，“這四十七戶的底細重新造冊。家裡有適齡男丁女眷的，全安排進大仲馬洋行旗下的紡織廠和造船廠。籤終身契，讓老師傅帶。端上洋行的鐵飯碗，我看誰敢去敲詐他們。”
她稍作停頓，接著安排。
“至於老弱病殘，單獨列出名單。每月去華興藥廠領足額糧油，額外發五塊大洋生活費。我個人出兩萬美金設撫卹專款，專門養前線退下來的傷殘弟兄和遺屬。”
“規矩必須講清楚。這幫人裡要是有人拿錢進賭場、下煙館。查實一個，斷供一個，直接開除，絕不留情。”
秦五爺心底快速盤算。給錢是一錘子買賣，給鐵飯碗，等於把這幾十個家庭連帶青幫底層的幾萬號人，結結實實綁在了陸家身上。這手腕，上海灘那幫老油條加起來都比不過。
他雙手抱拳，身子前傾。
“有你這句話，往後這幫兄弟就是你手底下的死士。”
頭頂的樓板傳來幾聲悶響，灰塵撲簌簌往下落。
緊接著，樓梯通道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地下室鐵門哐噹一聲被撞開。
刀疤李一腳踩空臺階，跌撞著撲到桌前。他手裡攥著把美式湯姆遜衝鋒槍，滿頭大汗。
“大小姐，日本人把咱們圍了！”
李光明拔出腰間的勃朗寧，推彈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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